第159章 憋屈


  山本大志的新聞播出後,列島震動。

  規則。

  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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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哪個更重要?

  如果是幾天前,或許還有人會坐在暖桌旁,理智地分析程序正義的重要性。

  但現在,看著那個滿臉灰塵的小女孩在黑暗中微弱的呼吸,看著救援隊長不顧一切地鑽進廢墟,用違規器械挽救生命。

  沒有人能看著電視裡那個小女孩的雙眼,再來討論這個議題。

  大阪府,救援指揮中心臨時駐地。

  這裡原本是一個中學的體育館,現在成了各路救援力量的集散地。

  一群剛從前線撤下來的救援隊員,正圍在一台小電視前。

  他們身上的橙色制服已經變成了黑灰色,很多人的手套都磨破了,露出裡面纏著繃帶的手指。沉默。

  所有人都在沉默著。

  電視裡正在播放山本大志的激情解說,畫面正好定格在小女孩被拉出來的那一瞬間。

  沒有歡呼,沒有掌聲。

  直到畫面切換到演播室之後,才有一名隊員雙手抱住頭,發出了壓抑的鳴咽。

  「為什麼要現在才拿出來……」

  「要是早一天………」

  「要是昨天我有這個東西……」

  他昨天就在長田區的火場邊上。

  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被壓在房梁下的大學生,因為大腿出血過多,在他們拚命搬開木頭的時候,慢慢停止了呼吸。

  當時,他們手裡只有橡膠管。

  隊長的眼圈也是紅的。

  他們明明有力氣,明明有技術,明明都拚了命地把人救了出來。

  「這個帶子……叫什麼?」

  另一個隊員指著電視屏幕,嗓音沙啞。

  「旋壓式止血帶。」

  「不管叫什麼,不管合不合法,我要這個東西。」

  「如果沒有這個,我們就算把人救出來了,也只是讓他去死而已!」

  「對!我們要這個!」

  「如果不給我們配發這個,明天我就不進去了!」

  「我不想再看著人死在我手裡!」

  一個分隊長站了起來,把滿是灰塵的頭盔狠狠摔在地上。

  這種「本可以救活」的悔恨,比「救不活」的無力感,更讓人想要發瘋。

  不僅是他。

  此時此刻,在神戶、在蘆屋、在寶冢。

  無數個救援現場,無數個看著傷員在自己手中死去的救急隊員和消防員,都在質問同一個問題。這種止血帶,在哪裡能弄到?

  東京,霞關,厚生省大樓,醫政局長官辦公室。

  紅木辦公桌後。

  神田正義正面色鐵青地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聚集的一小群舉著標語的抗議者。

  他感覺自己的前途正在變得灰暗。

  本來明年他就要退休了,已經找好了一家大型製藥公司作為「天神下凡」的去處,年薪三千萬。結果剛過年,就出了這種事。

  如果只是天災,那也確實沒辦法。

  但現在輿論的風向變成了「厚生省卡住了救命器械的審批」,這性質就變了。

  是人禍,是瀆職。

  如果處理不好,別說下凡了,他能不能拿著退休金安穩回家都是個問題。

  公桌上的三部電話,已經全部被拔掉了電話線。

  辦公室里的幾個課長和審議官,全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大氣都不敢出。

  「局長……」

  一個課長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個東西……我們查過了。」

  「中森製藥那邊說,是還在研發中的原型器械,並沒有正式提交上市申請。」

  「所以……所以當然不在審批目錄里。」

  「而且……」

  他吞了吞口水,看了一眼局長的臉色,不太好,但還是要硬著頭皮往下說。

  「而且根據《醫師法》和《急救救命士法》,這屬於強力止血器械。」

  「如果沒有醫囑,非專業人士使用可能會導致肢體缺血壞死。」

  「所以,按照現行法規,救急隊確實是不能使用的。」

  「只有醫生有緊急避險權。」

  其實,從理性上來說,這種做法是沒有問題的。

  醫生能用,是因為有臨床裁量權。

  但如果是救急隊或者消防員用,就是越權行醫,是違反《救急救命士法》的行為。

  這個規定的初衷,也是為了保護病人。

  「這幫刁民!」

  神田正義咬牙切齒,恨恨地罵了一句。

  他心裡是真的憋屈啊。

  在今井勇次的新聞播出之前,就已經有報告說,有救急隊員使用了一種沒有經過PMDA(醫藥品醫療器械綜合機構)審批的新型止血帶。

  但他明明默許了這種行為。

  不表態,不禁止,不追究。

  這已經是一個官僚在規則內,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還要他怎麼樣,啊,難不成要他跳出來,厚生省鼓勵和支持這種違規行為嗎?

  「網絡上怎麼說?」

  神田正義轉過身,問了一句。

  如今的網際網路還處於撥號上網的時代,Nifty-Serve是最大的電腦通信網絡論壇,雖然用戶不多,但集中了大量的知識分子和意見領袖。

  「很……很糟糕。」

  負責輿情監控的審議官拿出幾張列印出來的紙。

  【厚生省的官員都是殺人犯!】

  【我是自衛隊的預備役,我從來沒見過那種裝備,看起來像是美軍用的東西?】

  ……】

  【厚生省的長官們,我命令你們現在立刻切腹自盡!】

  當他將這些用針式印表機打出來的文本遞出去時,才看到了最下面的一條留言,頓時瞪大眼睛,想要把手縮回來。

  但神田正義的動作比他更快。

  即便早有預料,但真的看到了網絡上的留言之後,他還是面色鐵青。

  啪。

  神田正義把這幾張紙拍在桌子上。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如果任由這種言論發酵,明天在國會上,反對黨的議員絕對會把他生吞活剝了。

  「給中森製藥打電話。」

  「讓他們現在就把申請材料送過來,不管缺什麼數據,不管有沒有臨床試驗,先收下來。」「你給蓋個章,把日期填在三天前!」

  「再告訴他們,如果不想被查稅,就配合點,自己對媒體說是他們自己提交材料晚了!」

  「然後,發個緊急通告。」

  「就說是因為通訊中斷,審批文件沒能及時傳達到一線救援隊手裡!」

  「最後……」

  「對群馬大學的醫療隊,給予表揚,內容你們自己想。」

  一連串的指示下來。

  畢竟,中森製藥也不是像TBS這種裹挾著民意的電視台,是不敢得罪監管部門的。

  群馬縣,前橋市,敷島町。

  這裡是北關東地區首屈一指的高級住宅區,毗鄰敷島公園和利根川,大片蒼翠的松林將塵世的喧囂隔絕在外。

  這裡的地價雖然不及東京的千代田區那樣寸土寸金,但依然是普通工薪階層不敢仰望的。

  這裡是中森家的本宅。

  典型的昭和時期和洋折衷式建築,巨大的瓦頂下是西式的落地窗。

  客廳里,地暖開得很足。

  剛剛上市不久的索尼特麗瓏大尺寸彩電,正在播放著TBS電視台的特別新聞節目。

  畫面中,正是今井勇次用旋壓式止血帶救出小女孩的場景。

  「哎呀。」

  中森幸子發出一聲毫無意義的感嘆。

  她整個人陷在真皮沙發的里。

  因為是在自己家裡,又只有姐妹兩人,她穿得很隨意。

  一件酒紅色的真絲吊帶睡裙,領口微敞,露出大片白皙細膩的肌膚和鎖骨下那一顆殷紅的小痣。或許是因為屋裡太暖和,她的一條腿並沒有放在地上,而是豎起來,踩在沙發的邊緣。

  真絲的布料順著重力滑落,堆疊在大腿根部。

  白皙的皮膚在深紅色布料的襯托下,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

  「睦子,桐生君那天就是為了這個事情嗎?」

  中森幸子側過頭,看向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的妹妹。

  「是,是的。」

  相比於姐姐的慵懶,中森睦子的坐姿就要端正得多。

  她穿著一套深灰色的羊絨居家服。

  看著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台打開的東芝筆記本電腦,上面是股市的實時行情。

  哪怕是大盤在跌,中森製藥的股價卻逆勢拉出了一根紅色的陽線。

  心裡卻是在想著桐生和介。

  果然是因為被姐姐傷透了心,才不得不拚命抓住每一根能往上爬的稻草。

  「那他還真是厲害呢。」

  中森幸子並不知道妹妹在想什麼,漫不經心地說道。

  「姐姐。」

  中森睦子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怎麼了?」

  中森幸子不明所以。

  中森睦子看著自己的姐姐,依然是那麼美麗,那麼任性,那麼……喜歡玩弄別人。

  「姐姐,以後……不要再見桐生君了。」

  終於,她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啊?」

  中森幸子更加不明所以了。

  中森睦子看著姐姐臉上的表情,心裡的愧疚感更重了。

  姐姐都不記得自己對別人做過什麼了嗎?

  「桐生君……他已經夠可憐了。」

  「姐姐你……既然已經對他沒興趣了,就不要再去打擾他了。」

  「他是個好醫生,不應該被你毀掉。」

  「這次能做出這個止血帶,是他翻身的唯一機會。」

  「如果姐姐你再去……再去把他當成玩具一樣,他真的會毀掉的。」

  在她的腦海里,桐生和介那張在酒店行政酒廊里略顯落寞、卻又強撐著自尊的臉,揮之不去。一個被拋棄的男人。

  一個試圖用事業來證明自己的男人。

  不能再讓他受到二次傷害了。

  「哈?」

  中森幸子眨了眨眼睛。

  她伸出塗著丹蔻的手指,從茶几上的果盤裡拈起一顆葡萄,送進嘴裡。

  玩具?

  毀掉?

  這孩子在說什麼胡話。

  自己什麼時候把他當玩具了?

  第一次見面,是在「神樂Club」里。

  桐生和介還贏了她的打賭,花著她的錢,和今川君眉來眼去的。

  第二次見面,則是在醫院急診。

  自己給了他150萬的禮金不說,還讓他在酒店裡蹭了一頓高級料理。

  結果那傢伙,居然說出了和自己心愛的今川君在開房這種話,把她氣得夠嗆。

  如果非要說的話,自己才更像是被玩弄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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