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乏味到極致的操作


  第二天,上午10點。

  第3手術室。

  二樓的見學室,在這裡通過單向透視玻璃,可以俯瞰整個手術台的全景。

  同時也配備了顯示管監視器,通過閉路電視線路,實時顯示著帶噪點的術野畫面,以及C臂機傳回來的黑白X光透視影像。

  大島智久坐在後排的椅子上。

  

  武田裕一畢競不是傻子。

  這台手術是水谷光真親自安排的,病人也是精挑細選的B2型脛骨平台骨折。

  哪怕是個普通的專修醫,只要按部就班地切開、復位、打鋼板,也就是兩個小時的事。

  更何況是桐生和介。

  如果不出現地震把醫院震塌了這種小概率事件,這台手術根本不可能失敗。

  但他又不得不派人來。

  否則,就會顯得第一外科不夠團結,會被西村教授認為是在搞分裂。

  所以,大島智久來了,還帶了兩個研修醫。

  「只是個常規的脛骨平台骨折。」

  「B2型,塌陷不嚴重。」

  「這種手術,只要按部就班地切開、植骨、打鋼板就行了。」

  「肯定出不了岔子。」

  幾人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聊。

  大家都是醫生,這種級別的手術,在大學醫院裡每天都有,沒什麼稀奇的。

  「別說話,看著。」

  坐在前排的水谷光真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大家立刻閉上了嘴。

  在前排的,除了醫院的醫生們,還來了個意料之外的人。

  TBS的記者,山本大志。

  他打了個哈欠,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屁股在並不舒適的硬塑料椅上挪了個位置。

  當初在災區,是他一手炮製了「神之手」的新聞。

  現在,水谷光真投桃報李,把桐生和介首秀的獨家採訪權給了他。

  但他心裡其實是有些興致缺缺的。

  災區的新聞熱度已經開始消退了,觀眾對於悲情和奇蹟的閾值被拉高了。

  常規手術?

  這種在無菌室里按部就班的操作,哪裡有廢墟下截肢來得刺激?

  沒有鮮血噴涌,沒有生死時速。

  大概也沒有違規操作的戲劇性。

  這種素材,拍回去估計也就是在深夜檔播一下。

  山本大志看了一眼旁邊的攝像師,打了個手勢,示意隨便拍拍就行。

  手術室里。

  無影燈已經亮起,打在手術台上。

  病人井上大介已經完成了麻醉誘導,右腿大腿根部綁著氣壓止血帶,小腿被高高墊起,周圍鋪滿了綠色的無菌巾。

  只露出膝關節那一塊皮膚。

  碘伏的棕黃色還沒有干透。

  「開始吧。」

  桐生和介站在主刀的位置。

  站在對面的是田中健司,第一助手。

  站在側面的是市川明夫,第二助手。

  至於今川織。

  也換上了淡綠色的刷手服,戴著口罩和帽子,就站在器械台的不遠處。

  儘管她刷了手,戴了手套,卻沒有上台的意思。

  這算是一種姿態,是在給這台手術兜底,防止出現大出血或者無法復位的情況。

  所以,只要沒出問題,她就只是個觀眾而已。

  「手術刀。」

  桐生和介伸出右手。

  器械護士將刀柄拍在他的掌心。

  落刀。

  前外側切口,就在脛骨結節的外側。

  通常來說,為了暴露脛骨平台的外側面,切口需要做得比較大,而且還要剝離大量的肌肉。這往往意味著出血和術後的腫脹。

  但是,桐生和介的手很穩。

  刀尖划過皮膚。

  就像是熱刀切過黃油,流暢,絲滑。

  「干紗布。」

  田中健司遞過紗布,在切口邊緣按壓了一下。

  拿開。

  紗布上只有少量的血跡。

  切口整齊得像是用雷射切割的一樣,剛好避開了皮下的主要淺靜脈網。

  這就是【外科切口縫合術;高級】的效果。

  不僅僅是縫合,對於解剖層次的理解,對於組織間隙的把握,都讓桐生和介得到了極大的提升。手術技能並不是孤立的。

  「這……」

  大島智久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雖然他因為嫉妒而不想承認,但這個切開,確實漂亮。

  對於軟組織的保護做得太好了。

  這種乾淨利落的入路,意味著術後的腫脹會很輕,病人的一期癒合率會很高。

  「這也太無聊了。」

  坐在前排的山本大志嘟囔了一句。

  還真是一點驚心動魄的畫面都沒有,更不要說血肉橫飛,醫生滿頭大汗地喊著「止血鉗」這種場面了。就跟在菜市場上切豆腐一樣,一點戲劇張力都沒有。

  「電刀。」

  手術還在繼續。

  桐生和介接過電刀,切開了關節囊。

  「拉鉤。」

  市川明夫立刻將兩把霍曼拉鉤探入切口,向兩側牽開,暴露出了脛骨近端的骨面。

  田中健司則用吸引器吸走關節腔內的積血。

  「看到了。」

  桐生和介低聲說道。

  在外側半月板的下方,脛骨平台的關節面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塌陷區。

  就像是被錘子砸了一下的桌球。

  這就是B2型骨折的特徵,劈裂伴塌陷。

  關節面的軟骨依然附著在塌陷的骨塊上,如果不能把它頂起來,恢復平整,這膝蓋就廢了。「骨膜剝離器。」

  桐生和介伸出手來。

  接著,將半月板向上牽開,露出了塌陷的關節面全貌。

  這一步是整個手術最難的地方。

  塌陷的關節面下方,松質骨已經被壓實了。

  要想把它頂起來,恢復到原來的高度,需要非常精細的操作。

  頂多了?

  關節面不平,磨損半月板。

  頂少了?

  沒效果,以後還是關節炎。

  所以,通常來說,這個過程需要反覆使用C臂機透視。

  頂一下,踩一下腳踏開關,看一眼屏幕上的X光影像,確認高度是否恢復,關節面是否平整。透視,調一下。

  再透視,再調。

  有些不太熟練的醫生,甚至要在X光下吃上幾十次射線,才能勉強滿意。

  「透視機準備好了沒?」

  見學室里,水谷光真看了一眼旁邊的監視器。

  畫面上還是黑屏。

  「準備好了。」

  放射科技師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大家都知道,只要這一步做好了,手術就成功了90%。

  但桐生和介並沒有急著叫透視。

  他拿著細長的骨膜剝離器,從骨折線的間隙插了進去,伸到了塌陷骨塊的下方。

  手腕微微用力。

  撬動。

  這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

  在【骨折解剖復位術;完美】的加持下,剝離器仿佛成了他手指的延伸。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松質骨的密度,感覺到骨塊移動的阻力,甚至能感覺到關節軟骨的邊緣是否對齊。不需要眼睛觀察。

  不需要透視確認。

  只要手感對了,那就是對了。

  「起。」

  桐生和介低喝一聲。

  手腕向下一壓,利用槓桿原理,將那塊塌陷的骨塊頂了起來。

  哢。

  一聲極輕微的、骨骼復位的聲響。

  「透視。」

  桐生和介鬆開了手,剝離器依然插在裡面維持著位置。

  嗡

  C臂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X光束穿透了病人的膝蓋。

  見學室里,監視器屏幕閃爍了一下。

  黑白的骨骼影像顯現出來。

  大島智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想要看清楚一點。

  「平了。」

  旁邊的研修醫小聲說了一句。

  「一次……就成了?」

  大島智久咽了口唾沫。

  作為專門醫,他也做過不少這種手術。

  通常來說,為了追求這根線的平整,醫生需要反覆調整,甚至要用克氏針一點點地微調。

  運氣好的時候,四五次能成。

  運氣不好的時候,搞個半小時也是常有的事。

  可現在……

  平了。

  太他媽平了。

  代表關節面的白線,光滑,連續,沒有一點台階,也沒有一點凹陷。

  塌陷的骨塊被精準地頂回了原來的位置,和周圍的骨皮質嚴絲合縫。

  這就是解剖復位。

  是所有整形外科醫生追求的終極目標。

  如果是靠著反覆透視調出來的,還能說是運氣好或者耐心足。

  可桐生和介是盲操啊。

  他根本沒看透視,就是拿著剝離器撬了一下,就完成了?

  「漂亮。」

  水谷光真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就這?」

  山本大志看著屏幕上的黑白影像,一臉的不明所以。

  「這有什麼好看的?」

  「剛才那個動作,有難度嗎?」

  他有些不解地問道。

  「對於一般醫生來說,很難。」

  瀧川拓平坐在旁邊,低聲解釋了幾句。

  「就像是在盲盒裡拚圖。」

  「你看不見裡面的情況,只能靠手去摸,偶爾拍張照片確認情況。」

  「桐生醫生只用了一下,就把拚圖拚好了。」

  山本大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雖然畫面不夠刺激,但這種「看不見的技巧」,似乎也有挖掘的價值。

  手術室里。

  桐生和介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

  「人工骨。」

  護士遞過來一個裝滿白色顆粒的小瓶子。

  這是磷酸三鈣人工骨。

  用來填充骨塊復位後留下的空腔,支撐關節面,防止再次塌陷。

  桐生和介用小勺子將顆粒填進去,然後用壓棒壓實。

  「鋼板。」

  這塊骨頭已經復位了,地基也打好了,現在需要給它加個蓋子,鎖死。

  這是一塊L型的支撐鋼板,形狀像個高爾夫球桿。

  貼在脛骨外側。

  位置正好。

  滋

  電鑽的聲音響起。

  桐生和介的手依然很穩。

  鑽孔,測深,攻絲,擰入螺釘。

  每一個步驟都像是書上的演示,標準,規範,沒有多餘的動作。

  今川織站在一旁。

  她原本雙手是舉在胸前的,隨時準備接手或者指點。

  但現在,她已經在雙手抱胸了。

  不需要她。

  完全不需要她上台。

  切口的選擇、復位的時機、鋼板的放置,桐生和介都有著自己的節奏。

  而且這個節奏,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這就是她在閱片室里警告過讓他「不要有驚喜」的結果。

  沒有驚喜。

  只有乏味到極致的標準操作。

  但正是這種乏味,才更可怕。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設定好了程序,然後完美執行。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才過去了四十分鐘。

  按照這個進度,這台原本預計要兩個小時的手術,恐怕一個小時就能結束了。

  「透視。」

  桐生和介再次喊了一聲。

  這其實是多餘的。

  他知道螺釘的位置肯定沒錯,長度也肯定合適,絕不會穿透對側骨皮質扎到胭窩裡的神經血管。但,這是給別人看的。

  C臂機再次工作。

  監視器的屏幕上,鋼板的位置正中,螺釘分布均勻,關節面依然平整如初。

  「完美。」

  這次連山本大志都看懂了。

  雖然他不懂醫術,但人類對於幾何圖形的審美是共通的。

  那張X光片,看起來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感,這是一種工業上的秩序美。

  「快,特寫!給屏幕特寫!」

  「一定要把桐生醫生身上從容不迫的感覺拍出來!」

  「對,給那個醫生的表情也拍一下。」

  他指的是大島智久。

  新聞稿的內容,他已經想好了。

  不再是災區那種粗糙的、帶著血腥味的悲情英雄。

  而是回歸到了現代醫學的殿堂,在無影燈下,用極致的優雅和精準,詮釋著什麼是真正的神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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