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達者為師
在瀧川拓平的眼中,桐生和介身上的綠色的無菌手術衣,更像是一件加冕的御神袍。
他明明就只站在那裡,卻莫名有種「外科暴君」般的壓迫感。
平日裡咋咋呼呼的田中健司和老實巴交的市川明夫,此刻恭順且狂熱的模樣,簡直就像是隨時準備為君主獻上權杖的近衛軍。
認真想想的話,確實有幾分教授的感覺了。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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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和介則微微彎腰,對著台上的眾人表示手術結束。
這畢竟是他專修醫生涯的起點,因此,最後階段的縫合,也是自己動手完成的。
田中健司起初覺得有些遺憾。
但緊接著就被桐生和介的手法所折服,看了幾眼後,意識到這是一次難得的現場教學,便認真學習起來。
「送回病房吧,注意觀察患肢的血運。」
桐生和介摘下手套,扔進黃色的醫療廢物桶里。
「是!」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立刻行動起來,推著平車往復甦室走。
幾人走出手術室的自動門。
桐生和介的心情不錯。
這台B2型脛骨平台骨折手術難度不算頂尖,只是,過程極其順暢。
將碎裂的骨塊重新拚合,完美地恢復原狀的過程,讓他體內的多巴胺在瘋狂分泌。
爽。
這就是外科醫生最樸素的快樂。
「醫生!怎麼樣了?」
走廊里的井上太太,一看到穿著刷手服的醫生出來,立馬就圍了過來。
「手術很成功。」
桐生和介摘下口罩。
他並沒有表現出剛完成一台手術後的疲憊,反而顯得精神奕奕。
「骨折的關節面已經完全復位了。」
「鋼板固定也很牢靠。」
「等麻醉醒了,只要疼痛在可忍受範圍內,明天就可以嘗試在床上進行股四頭肌的收縮訓練。」他用最直白的話語解釋著結果。
對於家屬來說,只要聽到「成功」、「明天就能動」這些詞,就足夠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井上太太眼眶一紅,又要鞠躬。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桐生和介伸手虛扶了一下。
他沒有在這裡過多停留,簡單交代了幾句術後注意事項,便準備轉身離開。
哢嚓。
一道閃光燈突然在走廊盡頭亮起。
有些刺眼。
桐生和介皺了皺眉。
他停下腳步,看清了來人。
是TBS電視台的記者,山本大志,不知道什麼時候摸進了病區,手裡舉著個話筒。
在他的身旁,水谷光真正背著手站在那裡。
顯然是他把記者帶進來的。
「桐生君,正好。」
水谷光真招了招手,語氣親切得就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輩。
「山本記者說是想做一個你回歸日常工作後的報導。」
「我覺得這也是宣傳我們第一外科的好機會,就帶他過來了。」
「這台手術正好是個機會,沒問題吧?」
他的面上堆滿了笑意,是一種看著自家地里長出了金蘿蔔般的欣慰與得意。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山本大志。
這傢伙自從在西宮市立中央醫院搞到了那個大新聞之後,就像是嘗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直想在他身上再挖點什麼猛料出來。
沒想到還追到群馬大學醫院的手術室門口來了。
他嘆了口氣。
算了。
水谷光真這人固然喜歡搞點辦公室政治,但辦事也確實利索。
如果沒有水谷光真的首肯,他這個剛晉升的專修醫,也不可能這麼快就拿到主刀的印章。
井上大介這個病例,也是水谷光真特意挑出來給他的。
無論是難度還是風險,都恰到好處。
儘管桐生和介不需要,但這也是實打實的人情。
「沒問題。」
他點了點頭,面上的表情也隨之緩和下來。
反正不礙事,接受幾句採訪,也無關緊要。
「太好了,桐生醫生。」
山本大志也不客氣,直接把話筒遞了過來,攝像師的鏡頭也跟著推近。
問的都是些常規問題。
而桐生和介的回答也算是中規中矩。
大體上就是圍繞著,醫者仁心,第一外科,西村教授和水谷助教授來說。
山本大志有些失望,沒挖到什麼狂言妄語。
但這種四平八穩的回答也算是體現了「國民醫生」的謙遜人設,勉強也夠用了。
唯一的意外就是,在中途的時候,今川織從攝像機中間路過。
這讓水谷光真和山本大志頓時臉色一黑。
「不好意思,我只是路過。」
她手裡拿著一罐剛從自動販賣機里買來的紅豆湯。
山本大志的嘴角抽搐了兩下。
他認得這位女醫生,之前在災區的時候就是一整個生人勿近的模樣,現在回了醫院還是我行我素。「沒事,沒事。」
水谷光真也沒發作。
要是瀧川拓平敢這樣,那肯定是要重拳出擊的。
可今川織畢競是專門醫,是第一外科的技術招牌之一,這種小事,不值當。
採訪又持續了五分鐘才結束。
桐生和介耐著性子,配合著擺拍了幾個查看病歷的鏡頭。
山本大志笑著收起了話筒。
「辛苦了,桐生醫生。」
「哪裡,您辛苦了。」
桐生和介陪著客套了一句。
「那就不打擾了。」
山本大志也知道見好就收,這裡畢竟是病區,剛才閃光燈亮那一下已經有護士長在翻白眼了。送走了記者和水谷助教授。
桐生和介回到了醫局。
裡面煙霧繚繞。
在1995年的日本,醫院的醫局裡還沒有全面禁菸。
幾個老資格的專門醫正聚在窗邊吞雲吐霧,討論著晚上的賽馬。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還沒有回來。
這也很正常。
手術結束後,要把病人送回病房,這中間還要過床,要連接心電監護,要吸氧。
做完這些,還要和病房的護士進行交接。
桐生和介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
即便手術做完了,工作也遠沒有結束。
他拿出一疊厚厚的病歷紙。
說起來,在某些方面,田中健司還是靠譜的,反正每當桐生和介找不到原子筆的時候,總是能在他的桌上借來一支。
桐生和介開始寫手術記錄。
在電子病歷還沒有普及的現在,這是一項巨大的工程。
【術前診斷:右側脛骨平台骨折(AO分型41-B2)】
【手術名稱:切開復位內固定術(ORIF)+自體髂骨植骨術】、
……】
除此之外,按照日本醫學界的傳統,必須使用德語和英語混雜的術語。
醫療界所強調的專業性,在桐生和介看來,更多是一種階級壁壘,能防止病人隨隨便便看懂病歷。但他也只能一邊噁心,一邊寫。
「桐生君。」
一個身影停在了他的辦公桌前,擋住了頭頂的日光燈。
桐生和介停下筆,擡起頭。
是瀧川拓平。
這位老資歷的專修醫,手裡拿著兩罐熱咖啡,面上帶著一種釋然的笑容。
「瀧川前輩。」
「給。」
瀧川拓平將其中一罐放在了桐生和介的桌上。
「謝謝。」
桐生和介沒有推辭,正好他也有些渴了。
噗嗤。
拉開易拉罐的拉環。
BOSS咖啡,上面印著那個留著大鬍子的美國作家頭像,這是在自動販賣機里賣得最好的牌子。「剛才的手術,做得非常漂亮。」
瀧川拓平也喝了一口咖啡,語氣中帶著幾分羨慕。
「運氣好而已。」
桐生和介隨口謙虛了一句。
「關節面的塌陷沒有預想中那麼嚴重,骨塊也很完整。」
「桐生君,別說笑了。」
瀧川拓平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他沒有繞彎子,也沒有前輩面對後輩時常有的矜持。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剛才我一直在見學室里。」
「桐生君對解剖結構的判斷力,還有復位時的手法,絕對不是運氣能解釋的。」
「換做是我,即便在透視下,也做不到那麼精準。」
瀧川拓平的語氣很坦誠。
承認自己不行。
承認一個剛轉正的專修醫,在技術上已經全面超越了自己這個已經幹了五年的老前輩。
這對他來說,並不丟人。
「前輩過獎了。」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咖啡,有些甜,是加了糖的微糖款。
瀧川拓平沉默了一會兒。
他似乎在組織語言,又或者是做心理建設。
「桐生君,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終於,他擡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前輩請說。」
桐生和介也看向他。
瀧川拓平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直接將腰背彎了下去。
「是關於專門醫資格認定考試的事情。」
「你知道的,我這幾年一直沒考過。」
「今年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水谷教授已經說了,如果再考不過,要把我下放到偏遠的關聯醫院去當院長。」
說是讓他院長,但其實就是被流放。
去那種只有幾十張床位、連核磁共振都沒有的小醫院。
每天看著感冒發燒和老年人的腰腿痛,職業生涯基本上也就到頭了。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這件事,這在醫局裡不是什麼秘密。
日本整形外科學會的專門醫考試,通過率是不低,但那是對剛畢業的精英來說的。
像瀧川拓平這種年紀大了、手感退化、理論知識也忘得差不多的老油條,反而最容易被刷下來。「本來,認定考試是在1月中旬的。」
瀧川拓平繼續說道,嗓音中帶著幾分無奈。
「但是因為地震,我也去了支援。」
「所以,學會那邊給了個特例,給我安排了單獨的補考。」
「就在2月中旬。」
這倒也非常合理。
畢竟是因為救災這種不可抗力才缺考的,學會肯定要給個說法,否則會被輿論噴死。
「所以,我想請桐生君幫忙。」
瀧川拓平擡起頭來,眼神清澈,沒有半點被後輩超越後的嫉妒或不甘。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我還有3台手術要作為考核病例提交。」
「我想請桐生君過來,給我當第一助手。」
「在台上,指點我一番。」
說完,他便站了起來,直接就是一個90度的鞠躬。
這就是求人了。
而且是求一個比自己資歷淺得多的後輩,來指導自己做手術。
對於極其看重前後輩關係的日本醫生來說,這意味著自己把自尊心踩在腳下。
但瀧川拓平不在乎。
向後輩請教,只要邁出了第一步,就會發現其實也沒那麼難堪。
而與之相比,通過考試,保住自己在大學醫院的位置,養活家裡的老婆孩子,更重要。
在大學醫院這個名利場裡。
有人為了面子死撐,即便手術做不下去了,寧願宣布手術失敗,也不願讓別人來救場。
有人為了上位不擇手段,比如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
但他選擇了接受自己的平庸。
在技術面前,年齡和資歷都是如泡沫一般,一戳就破的。
桐生和介看著他。
瀧川前輩在醫局裡的人緣很好。
儘管技術平平,但為人隨和正直,固然偶爾也會擺擺前輩的架子,但平時也會照顧後輩。
即便是忽略掉這些。
在之前的地震支援中,他也一直任勞任怨地開著車,管著後勤,沒有半句怨言。
「如果是瀧川前輩,我很樂意上台。」
「接下來的手術,只要是前輩主刀的,不管是拉鉤還是縫皮,我都隨叫隨到。」
桐生和介將他扶了起來,面上露出笑容。
「只不過,我有個條件……」
「桐生君請說,只要我能做到的!」
瀧川拓平立刻站直了身體,哪怕桐生和介現在讓他去把武田裕一的輪胎扎了,他都會認真考慮一下停車場有沒有監控。
桐生和介指了指自己桌上那一堆還沒有寫完的手術記錄。
「我只負責上台。」
「而其他的雜務,包括術前準備,術後管理,得麻煩前輩自己做了。」
「我最近可能沒那麼多時間。」
與手術相關的文書工作,是醫生的地獄。
術前的各項檢查單追蹤、備血、心電圖確認、還要找內科會診評估手術風險。
術後的病程記錄、出院小結、康復計劃的制定。
這期間,萬一不幸遇到了那種想訛錢的病人,鬧到去和醫務科扯皮,就是真的要頭疼死。
「那是當然!」
瀧川拓平頓時鬆了一口氣。
「不光是這些。」
「以後桐生君需要查什麼資料,或者要跑腿送什麼文件,儘管叫我。」
他拍了拍胸脯。
寫病歷、和家屬打交道,這些都是他的舒適區。
只要手術能成功,保住他在醫局裡的位置。
別說是這些小事,就算是讓他去給桐生和介買一個月的午餐便當,他也是願意的。
桐生和介舉起了咖啡罐。
「那前輩的手術排在什麼時候?」
「周四,下午第一台。」
「好,我會準時到的。」
「好,非常感謝桐生君的幫忙。」
瀧川拓平也舉起咖啡罐。
兩隻鐵罐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