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這日子沒法過了


  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位於外科大樓地下一層的物理機能回覆中心,也就是俗稱的康復科。這裡的牆壁被塗成了暖黃色。

  大概是在試圖給正在遭受病痛折磨的患者帶來一絲心理上的慰藉。

  如果是出於這個原因的話,那只能說效果聊勝於無。

  房間裡充斥著滑輪轉動的摩擦聲、重物落下的悶響,以及患者因為牽拉攣縮的肌肉而發出的抑制不住的痛呼。

  「120,121,22」

  山口健太手裡拿著計次器,坐在平行槓的旁邊。

  他是這裡的資深物理治療師,在這個崗位上已經幹了將近二十年。

  對於骨科術後的病人,他見得太多了。

  大部分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哪怕只是輕輕動一下手指,都會表現得像是世界末日。這也很正常。

  畢竟傷筋動骨一百天,手術後的組織粘連和水腫,是康復路上最大的攔路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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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休息兩分鐘。」

  山口健太按了一下手中的計次器,對著正在練習走路的老人揮了揮手。

  然後,他拿起掛在胸口的原子筆,在康復記錄單劃了個勾。

  這是他的工作。

  枯燥,乏味,而且充滿了負能量。

  不過這倒也不什麼問題,他對這種環境早就免疫了。

  真正讓他感到煩躁的,是新送過來的會診單。

  ……】

  【主刀醫生:桐生和介】

  ……】

  只要看到這個人的名字,其他的就不用關心了。

  實在是令人噁心,作嘔。

  最近這段時間,整個康復科都被桐生和介給搞得雞犬不寧。

  按理說,骨科手術後的病人,是康復科的衣食父母,是大家業績的主要來源。

  特別是像當初井上大介那樣的脛骨平台骨折。

  關節內骨折,術後腫脹嚴重,關節僵硬,往往需要理療師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幫患者推拿、消腫、一點點地掰開粘連的組織。

  這通常意味著大量的工時,以及豐厚的加班費。

  但是……

  自從這個叫桐生和介的研修醫,哦不對,聽說現在已經是專修醫了,這不重要。

  自從他開始主刀之後,情況就變了。

  變得很詭異。

  正常的骨科流程是,手術痛苦,康復更痛苦。

  可最近送來的單子,肌肉沒萎縮,關節沒粘連,甚至連術後水腫都少得可憐。

  這讓康復科怎麼收費?

  總不能收聊天費吧?

  越想越氣的山口健太,把記錄板重重地摔在辦公桌上。

  「前輩,3號床的病人來了。」

  一個年輕的理療師探頭進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讓他進來吧。」

  山口健太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門開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病號服,左手臂上雖然還掛著三角巾,但走路帶風,甚至還能用沒受傷的手和旁邊的病友打招呼。

  「您好,是山口老師吧?」

  「把手伸出來。」

  山口健太拿出了量角器。

  既然來了,流程還是要走的。

  他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也許只是外面看起來好,裡面其實粘連得很厲害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就有理由給病人制定一個長達三個月的、昂貴的、需要天天來報導的康復計劃了。這樣的話,下個月給女兒買鋼琴的錢就有著落了。

  「可能會有點疼,忍著點。」

  山口健太握住了對方的手腕和手肘。

  按照慣例,他需要給病人做一個被動的屈伸動作,來評估關節的活動度。

  他已經做好準備了。

  準備迎接病人的尖叫和對抗。

  用力。

  屈肘。

  沒有阻力。

  沒有卡頓感,也沒有軟組織粘連帶來的膠皮般的韌性阻滯。

  山口健太不死心,加了一點力道,往下壓了壓。

  「怎麼樣,疼嗎?」

  「有點酸,像是昨晚提了重物一樣。」

  病人認真感受了一陣,給了個很誠懇的回答。

  山口健太看了一眼量角器。

  135度。

  這已經是正常人的極限屈曲角度了。

  再壓下去,就算是沒有骨折過的人也會喊疼。

  「伸直。」

  山口健太鬆開手,托住病人的手肘。

  對方很配合,小臂落下。

  0度。

  完全伸直。

  沒有肘關節僵硬常見的屈曲攣縮,也沒有因為異位骨化導致的卡鎖。

  關節活動度,滿分。

  肌力評估,5級。

  啪!

  他賭氣般地將量角器扔在桌子上,發出一聲脆響。

  「山口老師,我這個情況,需要做什麼理療嗎?」

  病人倒是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聽說超聲波治療挺好的,或者那個什麼紅外線照射?」

  「不需要。」

  山口健太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完全不需要。」

  「那我是不是還要每天來報導?」

  「不用來了。」

  「真的?」

  「真的。」

  山口健太拿起記錄單,在上面飛快地寫下「功能恢復良好,建議出院」的字樣。

  令人失望。

  哪怕他再想賺錢,再想給女兒買鋼琴,也不能睜眼說瞎話。

  這種關節狀態,要是開一大堆理療單子,會被醫保局抓進去坐牢的。

  病人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太好了!」

  「桐生醫生真不愧是神之手啊。」

  「我聽說這種骨折至少要疼上半年呢。」

  他一邊感嘆著,一邊轉身離開了康復室。

  山口健太看著他的背影,面上愁容更甚。

  「前輩。」

  旁邊的年輕理療師湊了過來,手裡拿著另一張單子。

  「這還有一個,也是桐生醫生的病人,是個鎖骨骨折的。」

  「拿走。」

  山口健太揮了揮手,一臉的厭煩。

  「不用看了,直接簽字讓他走人。」

  「啊?可是還沒評估……」

  「評估什麼?」

  山口健太轉過頭,滿臉怒容地瞪著這個不開竅的後輩。

  「桐生和介做出來的手術,有什麼好評估的?」

  「肯定是解剖復位,肯定是堅強固定。」

  「這種簡單的小手術,你還想從他手裡摳出什麼康復費來?」

  「別做夢了。」

  「以後不是複雜骨折的,就直接讓患者回去行了。」

  他說完,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1995年的2月,對於群馬大學附屬醫院康復科的山口健太來說,格外的寒冷。

  這日子沒法過了。

  「對了,前輩。」

  年輕理療師似乎想起了什麼。

  「我剛才看到桐生醫生了。」

  「他在幹嘛?」

  「他在自動販賣機前面,買紅豆麵包,還買了兩個。」

  「啊?」

  山口健太愣了一下。

  紅豆麵包?

  那種一百門一個,乾巴巴的,除了甜味什麼都沒有的麵包?

  「他很窮嗎?」

  「不知道,但聽說他是上個月還是研修醫來著。」

  「嗯。」

  山口健太聽著,心裡的怒氣就消散了一些。

  也是。

  也就是個剛畢業的專修醫。

  即便技術好得像個怪物,但在論資排輩的大學醫院裡,估計也就是個被剝削的命。

  吃紅豆麵包。

  甚至可能還住在廉價公寓裡。

  既然大家都過得不好,那他心裡的平衡感就稍微回來了一點。

  「算了,你還是去把那個鎖骨骨折的病人叫進來吧。」

  「稍微……給他開個熱敷。」

  「就說有助於軟組織松解。」

  「反正也不貴,就幾百門的事。」

  蚊子腿也是肉。

  他還是得從桐生和介的牙縫裡,摳出一點殘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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