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平淡充實的日子


  小浦良司現在也算是桐生手術台上的常客了。

  他把原子筆夾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然後在本子上記錄下當前的生命體徵數據。

  血壓120/75,心率82,血氧飽和度100%。

  一切都很正常。

  這就是麻醉醫的大多數時候日常,並不是每天都會有驚心動魄的搶救,尤其是在第一外科里。台上正在做的是一台常規的切開復位內固定術。

  患者是A0分型中的12-B2型,也就是肱骨幹的楔形骨折,有一塊蝶形骨片游離了。

  按照往常的經驗,大概四十分鐘,頂多一個小時,這台手術就能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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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競,主刀醫生是桐生和介。

  切開,復位,打鋼板,縫合。

  整個過程,對他來說,就像是呼吸一樣,除了吸氣呼氣外,既不會有其他多餘的動作,也不會有任何意外。

  小浦良司原本是這麼想的。

  他已經想好了下班後要去的一家新開的拉麵店,聽說那裡的豚骨湯頭很濃郁。

  但是……

  他擡頭看了一眼手術台,上面不是他預想中的行雲流水的畫面。

  手術的節奏很慢。

  慢得讓人忍不住開始打起哈欠。

  「手穩一點。」

  桐生和介的嗓音響起。

  「是……是!」

  市川明夫正雙手緊握著電動骨鑽,一臉緊張。

  實際上桐生和介讓他做的操作,就僅僅是在骨頭上打幾個眼而已。

  即便如此,這也足以讓他感覺到胃部痙攣了。

  巡迴護士趕緊拿著紗布上去,在他額頭上按了一下,吸走汗水。

  小浦良司嘆了口氣。

  他有些後悔了。

  早知道這是一台帶教手術,他就應該在休息室里多吃兩個紅豆麵包再進來的。

  市川川明夫將鑽頭抵在肱骨的皮質上。

  只要輕輕按下扳機,高速旋轉的鑽頭就會穿透骨頭。

  但他遲遲不敢。

  因為就在鑽孔位置的側後方,僅僅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橈神經正貼著橈神經溝走行。

  他是個有點悲觀主義的人。

  就是那種看到半杯水,就會想著「完了只剩一半了」的人。

  所以他一直在想著,要是自己手滑或者鑽頭打滑,一旦穿透對面骨皮質的時候稍微衝過頭了一點點……這個念頭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他遲遲不敢有所動作。

  「這裡是安全區。」

  桐生和介用一把霍曼拉鉤,穩穩地擋在了鑽孔位置和橈神經之間。

  這是一個極其微妙的角度。

  既暴露了手術視野,又形成了一道堅固的金屬屏障。

  「我已經幫你把軟組織擋開了。」

  「只要你不把鑽頭當成標槍扔出去,就絕對不會傷到神經。」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桐生和介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通紅的同期。

  他太理解這種感受了。

  他第一次站在手術台上拿著電鑽的時候,甚至還被上級醫生拿著止血鉗敲手指。

  那是他在雨里淋過的日子。

  桐生和介沒想做什麼聖人。

  只是覺得,既然現在自己手裡有了傘,那讓身邊的人稍微躲一下雨,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即便這會浪費他一點時間。

  即便這會讓他在手術台上多站半個小時。

  這是無可避免的代價。

  培養一個合格的外科醫生,是要用大量的時間和耐心去堆出來的。

  小浦良司在擋布後面看著這一幕。

  他嘆了口氣,把下巴擱在手背上。

  後悔了。

  早知道這是一台帶教手術,他就應該帶上一本漫畫來的。

  手術已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小浦良司百無聊賴之下,在麻醉記錄單上又畫了一個又一個的圈。

  快到12點時。

  終於,手術室的自動門打開了。

  市川明夫推著平車出來,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紅暈和興奮。

  他真的做到了。

  作為研修醫,在主刀醫生的監督下,獨立完成了鑽孔和攻絲,甚至還擰進去了一枚螺釘。

  「謝謝!桐生醫生!」

  把病人送回病房交接完畢後,市川明夫特意跑回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很清楚,如果換做是別的專修醫或者專門醫………

  比如今川織,早就讓他老實拉鉤了。

  哪有這麼好的耐心。

  哪有這種願意拿自己的手術時間來給新人練手的機會。

  「下次手別那麼硬。」

  桐生和介看了他一眼,也沒伸手把人扶起來,而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骨頭是硬的,但手感是活的。」

  「你要去感受鑽頭突破皮質那一瞬間的落空感,而不是死命地往下壓。」

  又隨口說了幾句之後,他便揮了揮手。

  「行了,去寫手術記錄吧。」

  「趁著還沒忘,趕緊這些記下來。」

  桐生和介的心情確實很好。

  這種快樂和把碎骨頭拚好的快樂不一樣。

  更像是看著自己親手種下的種子,終於破土而出的滿足感。

  「是!我這就去!」

  市川明夫再次鞠躬。

  更衣室里。

  市川明夫手忙腳亂地脫下綠色的刷手服,把它扔進污衣桶里。

  摸了摸自己的錢包。

  裡面有幾張千門紙幣,還有幾個一百門的硬幣。

  研修醫的薪水確實少得可憐,更別說他還要攢錢給住在鄉下的父母寄回去。

  但他還是咬了咬牙。

  換了衣服後,他便跑到了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前。

  手指在「BOSS」咖啡的按鈕上懸停了一下,那是120門一罐的普通款。

  然後他移開了手指。

  按下了旁邊那個150門的「GEORGIA」至尊微糖咖啡。

  眶當。

  眶當。

  眶當。

  他彎下腰,從取貨口裡掏出三罐滾燙的咖啡,抱在懷裡。

  快步走回醫局。

  桐生和介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隻原子筆,正在病歷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小浦良司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抽菸,手裡拿著一本周刊漫畫。

  「那個……」

  市川明夫走了過去,把咖啡放在桌上。

  「桐生醫生,辛苦了!」

  「今天真的太感謝了!」

  說著,他又是一個90度的鞠躬。

  桐生和介擡起頭。

  桌上的咖啡,是至尊微糖。

  對於一個還在還助學貸款、連襪子破了都要補一補的研修醫來說,這確實是很有誠意的謝禮了。「謝了。」

  桐生和介伸手拿起咖啡,拉開拉環。

  「不過下次要買的話,還是買BOSS的吧,這個太甜了。」

  「啊?是!」

  市川明夫愣了一下,然後立刻用力點頭,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不怕被挑剔。

  就怕桐生君不收。

  接著,他又轉身走向了窗邊。

  「小浦醫生,辛苦了。」

  「哦?」

  小浦良司有些意外地擡起頭,看著遞到眼前的咖啡。

  「也有我的份?」

  「當然!」

  市川明夫雙手遞著咖啡,態度恭敬。

  「是,剛才手術時間拖得有點久,麻煩您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話讓小浦良司聽著很順耳。

  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接過咖啡。

  平時那些外科醫生,哪個不是把他當成打下手的技術員,手術做完了拍拍屁股就走,誰會記得麻醉醫在後面收拾爛攤子。

  「既然你知道,那下次就快點。」

  「再這麼慢,我就給你把麻醉打淺點,讓病人動一下嚇死你。」

  這當然是玩笑話了。

  市川明夫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還剩下最後一罐咖啡。

  他左右看了看。

  今川醫生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外文文獻,眉頭微皺。

  她今天並沒有進手術室。

  但作為桐生和介的指導醫,這台手術名義上也是在她的監管下進行的。

  按照醫院的規定,還沒拿到專門醫資格的醫生,手術必須要有上級醫生兜底,雖然她連刷手服都沒換。市川明夫咽了口唾沫。

  他有點怕今川織。

  作為上級醫生,作為專門醫,她就在這裡坐著,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今川醫生,請用。」

  市川明夫把咖啡放在她的桌角,儘量不發出聲音。

  「手術做完了?」

  今川織擡起頭來,隨意地問了一句廢話。

  「是,多虧了桐生醫生的指導,很順利。」

  「那就好。」

  今川織伸出手,拿起咖啡。

  然後不動聲色地偷偷看了桐生和介一眼,他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柔和。

  這傢伙,似乎是很享受當老師的感覺?

  「以後手腳麻利點。」

  「是!我會努力的!」

  市川明夫再次鞠躬,便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

  涼水入腹。

  比不上咖啡好喝,但也算不錯。

  至少解渴。

  而且,他今天真的打了一個孔。

  還擰進了一顆螺釘。

  這種實實在在的手感,比喝什麼咖啡都要提神。

  接下來的日子,基本上就是在這樣的節奏中度過的。

  很平淡,也很充實。

  桐生和介沒有因為拿到了主刀印章就變得趾高氣揚,也沒有整天想著去搞什麼大新聞。

  他就老老實實地待在醫局裡。

  有手術就做手術,沒手術就寫病歷,或者去病房看看病人。

  如果是一些簡單的四肢骨折,他會讓市川明夫或者是田中健司來主刀,自己站在一助的位置上。手術進度會慢一點。

  有時候會被他們的操作氣得想要罵人。

  但他都忍住了。

  看著這些同期的技術一點點進步,這種成就感,其實並不比自己做完一台大手術差。

  到了下午,情況就會變一變。

  手術室里。

  「電刀。」

  瀧川拓平站在主刀位置上,嗓音沉穩了許多。

  桐生和介站在他對面,手裡拿著吸引器。

  今天是一台股骨頸骨折的閉合復位空心釘內固定術。

  需要在C臂機的透視下,將三枚空心釘精準地打入股骨頸內,呈品字形分布。

  這對手感的要求很高。

  稍微偏一點,螺釘就會穿出股骨頭,刺入髖臼,導致手術失敗。

  以前的瀧川拓平,哪怕是這種常規手術,也會滿頭大汗。

  擔心導針打偏了。

  擔心螺釘長度選錯了。

  擔心這,擔心那。

  越是擔心,心態就越不穩,操作就越變形。

  但現在不一樣了。

  只要桐生和介站在對面,他就覺得,這台手術一定沒問題的。

  就像是在走鋼絲的時候,腰上系了安全繩。

  不管他怎麼走,不管會不會失足滑落,總會有一根最結實的繩子都會在最後關頭拉住他。

  這種安全感,讓他能夠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操作本身上。

  切開。

  分離。

  暴露大轉子。

  每一步都做得中規中矩,不快,但很穩。

  到了最關鍵的打導針環節。

  瀧川拓平拿著電鑽,比劃了一下角度。

  有點拿不準。

  這根針要是打歪了,調整起來很麻煩,而且會在骨頭上留下多餘的針眼,影響固定強度。

  他看了一眼對面的桐生和介。

  沒有反應。

  那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滋

  電鑽啟動。

  導針旋轉著刺入骨皮質,毫無阻礙地穿行。

  透視。

  C臂機轉動,影像出現在顯示屏上。

  正位,居中。

  側位,正中。

  有了這一針做定位,剩下的兩根針就好辦多了。

  一個小時後,手術結束。

  「做得漂亮,瀧川前輩。」

  手術結束,桐生和介摘下手套,笑著說了一句。

  「多虧了桐生君。」

  瀧川拓平也摘下口罩,回了一句。

  「前輩客氣了。」

  桐生和介最近其實也就是做著一助的本分工作。

  需要他出手救場的機會並不多。

  瀧川拓平的心態平穩之後,對手術質量的提升,是立竿見影的。

  「前輩的基本功都在,只不過有時想太多了。」

  「說是這樣說,但還是多虧了桐生君。」

  瀧川拓平搖了搖頭,堅持自己的說法。

  「晚上去我家吧。」

  「聽說桐生君喜歡吃中華料理,所以我老婆今天做了白切雞。」

  「請務必賞光。」

  他一邊解開手術衣的帶子,一邊說道。

  「好啊。」

  桐生和介也沒拒絕。

  工作是工作。

  生活是生活。

  出了手術室,大家就是一起在經濟寒冬里,抱團取暖的普通人。

  周圍的人都在忙碌地收拾著器械。

  麻醉醫小浦良司只是打了個哈欠,在巡迴護士遞過來的本子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護士們把病人搬過床。

  大家都已經習慣了這種枯燥的日常。

  沒有意外。

  沒有搶救。

  大家都已經習慣了只要有桐生和介在的手術間,手術就會順順利利地結束。

  甚至連一向挑剔的西村教授,在查房時,看到瀧川拓平負責的病人片子時,也會點點頭。

  「不錯。」

  這就是最高的評價了。

  今川織咬了一口餅乾,實在是忍不住多看了桐生和介幾眼。

  最近他過得是不是有點太順了?

  不管是帶新人,還是幫老人,都做得滴水不漏。

  按理說,這該是她夢寐以求的日子。

  因為大部分的病人,其實都給不出什麼高額禮金。

  水谷光真也兌現了當初讓她去支援震區時做的承諾,將能給的VIP患者都給了她。

  所以,她應該高興才對。

  甚至可以說,這就是她拚命考上醫學部,熬夜背解剖圖,忍受上級醫生的臭罵,好不容易混到專門醫這個位置,所追求的終極目標。

  所以,怎麼會有危機感呢?

  「田中!」

  她突然喊了一聲,嗓門不小,帶著明顯的不爽。

  「在!今川醫生!」

  田中健司頓時被嚇得手裡的筆都掉了,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條件反射地立正站好。

  這熟悉的感覺………

  他一臉驚恐。

  難道說桐生君的那位小女友來醫局裡了?

  沒有啊!

  而且,就算來了,他也只是在呼吸而已,什麼話都沒說啊!

  「608病房的那個病人,你去統計下昨天晚上的引流量。」

  今川織不知道田中健司在想什麼,只是單純地想給他找點事干。

  只能說,還好她沒有讀心能力。

  否則,田中健司大概就不會只統計一個病人的數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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