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攀山就不要嫌山高


  接下來的日子,可不好過了。

  既然放棄了世界線的獎勵,就意味著得靠自己動手了。

  整形外科損傷控制。

  這個概念在1995年的當下,相關概念其實已經在腹部外科被提出來。

  但桐生和介所在的整形外科領域,依然是A0學派的「早期全面手術(Early Total Care)」占據主導地位。

  很多醫生認為,只要病人還沒死,就應該立刻把骨頭都接好,把鋼板打上去。

  結果往往是,手術做得很漂亮,片子拍出來很完美。

  但病人死了。

  死於長時間手術帶來的「二次打擊」。

  死於低溫、酸中毒和凝血功能障礙這「死亡三聯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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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阪神大地震,無數的擠壓綜合徵患者,無數的多發傷患者,在冗長的手術中死去。

  大家才開始反思。

  損傷控制的核心其實就幾個字一

  先救命,後治病。

  可就算是這麼個淺顯易懂的道理,想要說服大家改變固有觀念,也不是一件易事。

  必須要數據。

  大量的數據。

  而且是詳實、準確、經得起推敲的數據。

  骨盆骨折、多發性創傷、外固定支架應用……這些病例,在群馬大學附屬醫院的病案室里,應該都躺在架子上吃灰。

  要把它們找出來,整理,統計,分析。

  除此之外,還要去圖書館翻閱最新的Inde_Medicus之類的英文期刊。

  因為沒有PubMed這種方便的網絡資料庫。

  這不是一篇小論文。

  光靠桐生和介一個人,估計得干到明年去。

  不過,在此之前……

  叩叩。

  桐生和介敲了敲眼前的木門。

  「請進。」

  「教授,打擾了。」

  「是桐生啊,有什麼事嗎?」

  西村澄香放下了手中的紅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對於這個在地震中給第一外科長了臉的年輕人,她現在有著足夠的耐心。

  「教授,我想寫篇論文。」

  桐生和介站在辦公桌前,開門見山。

  在大學醫院裡,想要做這種大規模的病例回顧性研究,沒有教授的首肯是絕對不行的。

  病案室的鑰匙,數據的調取權限,甚至是複印機使用,都需要她的點頭。

  「關於什麼?」

  西村教授來了興趣,便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他可以坐下說話。

  論文是醫生通往更高階層的階梯。

  但一個靠著臨床升上來的專修醫,不想著怎麼多做幾台手術,反而開始想做學術了?

  這倒是不太常見了。

  「題目是什麼?」

  「整形外科損傷控制在多發性創傷中的應用。」

  桐生和介將早就準備好的提綱遞了過去。

  這是他昨天從水澤觀音寺回來之後,回到醫局裡寫出來的。

  上面列出了核心論點,以及一些初步數據。

  西村教授接過。

  她看得很慢。

  損傷控制,這個詞她不陌生。

  前些幾天去東京開會時,就有幾個搞急救的老教授提到過這個。

  但那是急救的事。

  作為整形外科醫生,作為堅定的A0學派支持者,她本能地對這種「不完美」的手術方式感到排斥。用外固定支架簡單搭個架子就了事,把骨頭晾在一邊不管的做法………

  這不就是能力不足,半途而廢嗎?

  「桐生,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西村教授放下了提綱,嗓音變得嚴肅起來。

  「A0學派幾十年的積累,說來說去,就兩個意思,就是解剖復位和堅強內固定。」

  「你現在要告訴大家,我們做錯了嗎?」

  「你想說,我們這些在手術台上站了十幾個小時的醫生,都是在謀殺病人嗎?」

  這話很重。

  尤其是從一個教授的口裡說出來的。

  如果是心理素質差一點的醫生,此刻大概已經開始道歉並收回前言了。

  桐生和介站了起來。

  當然不是要鞠躬說對不起,反而還站得特別直。

  「教授,我沒有要說大家錯了。」

  他的語氣很平穩,沒有激進或者頂撞的意思。

  「在常規擇期手術中,A0原則還是對的。」

  「只不過……」

  「在地震災區,在救命救急中心,在極端的環境下,我們要面對的是瀕死的病人。」

  「他們的身體已經承受不起幾個小時的精細操作。」

  「如果我們堅持要在追求完美的骨折復位。」

  「當患者的PH值低於7.2,體溫低於34度,乳酸高於5mmol/L的時候。」

  「再完美的手術,也沒有意義。」

  「如果不對生理極限妥協,如果不先用外固定支架這種「簡陋』的手段,病人根本活不到做內固定的時候。」

  桐生和介頓了頓,直視著西村教授的眼睛。

  「教授。」

  「我們在災區救回來的人,那些因為及時截肢、或者簡單外固定而活下來的人,就是證明。」「他們能活著,不是因為我們的手術做得多好。」

  「而是因為我們做得足夠快,足夠簡單。」

  他把話說完,辦公室里便安靜了下來。

  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西村教授拿起桌上的提綱,重新看了一遍。

  這次,她看得很仔細。

  尤其是關於「致死三聯征」和「二次打擊」的論述。

  這些概念很新。

  至少在整形外科領域,還沒有人系統地總結過。

  這確實是一篇離經叛道的論文。

  只要敢發出去,勢必會引起A0學派保守勢力的反彈,甚至可能會招致批評。

  但是……

  風險很大,收益也很大。

  現在是大地震之後的敏感時期。

  全日本的輿論都在關注災難醫療,都在反思為什麼救治效率這麼低。

  如果這篇論文能發出來……

  不僅是對桐生和介的肯定,更是第一外科在學術界的一次重磅發聲。

  「你想做?」

  「是,我想做。」

  「好。」

  「怎麼做?」

  「查閱過去十年,本院所有多發傷合併骨折的病例,對比早期全面手術和分期手術的死亡率和併發症發生率。」

  「這工作量可不小。」

  西村教授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群馬大學附屬醫院作為北關東地區的救命救急中心,每年接診的多發傷患者數以百計。

  光是把這些病歷找出來,就是一個大工程。

  更別說還要逐一,提取數據,進行統計分析。

  「既然決定了要攀登,就不能嫌山高。」

  桐生和介回答得很快。

  西村教授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說實話,她很欣賞野心。

  當初自己也是這樣。

  為了證明女醫生也能拿手術刀,住在醫院裡,沒日沒夜。

  最終,也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第一外科的最高位。

  既然桐生和介想抓住這次地震的機會。

  西村澄香思索了片刻。

  作為地方國立大學的教授,她也確實很想能在東京那些傲慢的同行面前露露臉。

  「行。」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便簽紙,刷刷刷地寫了幾行字,蓋上印章。

  「拿著這個去病案室,他們會給你開門的。」

  「至於人手……你自己去找。」

  「只要不影響臨床工作,我就沒意見。」

  這就是教授的狡猾之處了。

  給權限,不給資源。

  做出來了,是第一外科的榮耀。

  做不出來,或者做一半放棄了,也只是年輕人好高騖遠而已。

  「謝謝教授。」

  桐生和介雙手接過便簽,退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

  只要西村教授點頭,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最起碼,那些平日裡對下級醫生愛答不理的行政人員,都會變得像家裡的傭人一樣聽話。

  回到醫局之後。

  裡面依然是一副忙碌的景象。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醫生們進進出出,手裡拿著X光片或者檢驗報告。

  田中健司正一臉痛苦地在寫著出院小結。

  瀧川拓平倒是不在裡面,大概又是在給病人家屬解釋醫療費用問題了。

  「去哪了?」

  今川織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她今天沒有手術。

  所以有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裡拿著一隻紅筆,正在修改一份實習生的病歷。

  頭也沒擡。

  語氣冷淡。

  桐生和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嗓子。

  「去了一趟教授辦公室。」

  「西村教授?」

  今川織手裡的筆停了一下,轉過頭,狐疑地看著桐生和介。

  一般情況下,除了大回診和定期的學術會議,教授很少會單獨召見下面的醫生。

  上次是因為東京有個研討會的原因。

  她是知道的。

  這次呢?

  難道是趁她不注意到時候,犯了什麼大錯,要被發配去關聯醫院裡?

  「嗯,我想寫篇論文。」

  「論文?」

  今川織放下了紅筆,轉過身來,雙手抱在胸前,眼裡的狐疑更重了。

  她倒不是懷疑桐生和介有沒有這個能力。

  而是,寫論文,通常都是為了晉升或者是學位。

  可桐生和介現在這個階段,既沒有到評講師的資歷,也沒有入讀博士課程。

  那他圖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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