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前菜


  白石紅葉將病人資料交了出去後,就轉身離去了。

  桐生和介本來還邀請了她一起吃飯,他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合適或者唐突之處。

  畢竟人是來給他送東西的,怎麼也該表示下感謝。

  但白石紅葉拒絕了。

  今早上臨出門的時候,媽媽就面帶笑容地跟她說,今天就算天塌下來了,晚上都要回家吃飯。稍微一想,就知道是白色情人節的緣故。

  在這種很容易被誤會為不回家是因為要去約會的日子裡,白石紅葉是萬萬不敢叛逆的。

  桐生和介也沒有強求。

  本來就是出於社交禮貌而邀請的,既然對方不願意,就算了。

  而且……

  他看見今川織的面色,已經十分不善。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ṡẗö55.ċöṁ

  就算他真的想要跟白石紅葉共進晚餐,也該下次再找機會。

  人終究是怕死的。

  兩人簡單地吃過了晚飯後。

  本來應該是各回各的房間。

  桐生和介把門卡插進卡槽,屋頂的燈亮了起來。

  「看看你明天要做的手術吧。」

  今川織跟在後面走了進來,在門口就踢掉了高跟鞋,赤足踩在地毯上。

  桐生和介伸手解開了紙袋上的纏繞繩。

  將兩份資料擺在不同的位置。

  他剛拿起第一張片子。

  今川織就也走了過來。

  儘管她還在生悶氣,但只要涉及到專業領域,就會立刻變回幹練的專門醫。

  「這是第一台?」

  她指著其中一張片子問道。

  「應該是。」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黑白的影像在燈光下顯現出骨骼的輪廓。

  脛骨幹骨折。

  非常標準,也非常基礎。

  骨折線呈螺旋形,位於脛骨中下段,有輕微的移位,但並不嚴重。

  沒有粉碎,沒有蝶形骨塊。

  這種手術,哪怕是讓剛滿一年的專修醫來做,只要按照書上教的,切開,穿釘,鎖定,基本上都不會出大錯。

  太簡單了。

  這種手術,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更像是熱身運動。

  小笠原教授人還怪好的……嗎?

  「你怎麼看?」

  桐生和介沒有急著下結論。

  今川織雙手抱在胸前,面色認真,盯著片子看了幾秒。

  「你看不出來?」

  然而,她卻又反問了一句。

  桐生和介看著她,笑了笑。

  也對,今川織畢竟是第一外科中手藝最好的專門醫,這怎麼可能會難倒她。

  在X光片上,脛骨確實斷了,斷得很乾脆。

  但……這是個陷阱。

  因為旁邊的腓骨是完整的。

  沒錯,這很反直覺,然而,問題確實是出在這裡。

  對於外行來說,斷一根總比斷兩根好。

  在整形外科醫生的眼裡,這就叫「該斷不斷的麻煩」。

  在脛骨骨折而腓骨完整的情況下,如果不加干預,腓骨就會像一根撐杆,阻礙脛骨的閉合復位。這就是陷阱。

  如果主刀醫生沒經驗,按照常規流程去做內固定?

  那等著因醫療事故而被起訴吧。

  病人在術後極有可能會出現骨折端分離,或者是脛骨內翻畸形。

  這就是小笠原教授出的第一道考題。

  考的不是手,是腦子。

  「腓骨截骨。」

  「或者,用小直徑的擴髓鑽,破壞腓骨的支撐力,讓它塌陷。」

  桐生和介將片子放下。

  只有破壞了完整的腓骨,脛骨才能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儘管這很殘忍。

  但這就是外科。

  為了更大的完整,必須犧牲局部的完整。

  聽到這個回答。

  今川織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

  如果桐生和介連這個都發現不了,那明天的手術也就不用做了,免得丟人現眼。

  「算你過關。」

  她輕哼了一聲,但眉眼彎彎。

  她拿起了第二份紙袋。

  裡面的資料厚厚的一遝,X光片,CT斷層掃描,甚至還有並不常見的MRI圖像。

  當她的目光落在這些影像上時,面上的輕鬆神色便消失了。

  「跟骨骨折。」

  她輕聲地念出了這幾個字。

  在骨科領域,有一句話,如果不幸骨折了,只要不是斷了跟骨,都還有救。

  而一旦跟骨碎了,這輩子的路就算是走到頭了。

  字面意思。

  桐生和介拿起片子,仔細看了看。

  跟骨,也就是腳後跟。

  這是人體負重最大的骨頭,結構異常複雜,周圍布滿了血管神經。

  更麻煩的是,這裡的軟組織很薄,一旦切開,極易壞死感染。

  影像上的跟骨已經塌陷了。

  Sanders分型,Ill型。

  關節面斷成三塊,後關節面塌陷,跟骨的高度丟失,寬度增加。

  如果不做手術,病人這輩子就是個跛子。

  如果做手術,只要有一顆螺釘沒打好,或者是復位差了一毫米,那還是個跛子。

  「是想讓你知難而退嗎?」

  今川織皺著秀眉,這種手術,就算是她來做,也要做好在手術台上站四個小時的準備。

  還不敢保證預後。

  桐生和介搖了搖頭,緩緩開口解釋。

  「是想看我的基本功。」

  「跟骨骨折,最考驗對解剖結構的理解,以及對三維空間的想像力。」

  「以及……」

  說著,他指了指CT上的一個切面。

  「這裡的載距突是完整的。」

  「這就是唯一的生機。」

  載距突是跟骨內側的一個重要結構,也是打螺釘的唯一實地。

  只要這裡沒碎,手術就能做。

  今川織湊了些,兩人的腦袋挨得很近。

  她甚至能聞到桐生和介毛衣上那被烘乾機烘過後的棉線味道,聞起來很舒服的。

  「你看得到?」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在這亂成一鍋粥的影像里,想要一眼找出載距突的狀態,需要極高的閱片能力。

  「我看得到。」

  桐生和介把片子舉高了一些,好讓她能看得更清楚些。

  「既然載距突是完整的,那就以此為基準,先把後關節面撬起來。」

  「然後用克氏針臨時固定。」

  「最後上鋼板。」

  「只要把跟骨的高度和寬度恢復了,這隻腳就算是保住了。」

  在「骨折解剖復位術;完美」的視野里,這些雜亂無章的碎骨塊正在他的腦海中重新構建。他話說得很輕鬆。

  不過今川織知道,這裡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尤其是撬撥復位的那一下。

  力道大一點,骨頭就碎了,力道小一點,根本頂不起來。

  「你有把握?」

  「有。」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沒有謙虛。

  「切口怎麼選?」

  今川織又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切口選不好,或者剝離得太狠,術後皮膚很容易發黑壞死,鋼板外露。

  「外側擴大的L型切口。」

  桐生和介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他有「外科切口縫合術;高級」兜底,只要縫合時注意張力,保護好皮緣血供,壞死的概率很低。該說不說,這確實是個好病例。

  難,但是有解。

  既不會讓人覺得絕望,又能充分展示主刀醫生的技術。

  小笠原教授選的兩個病例,確實是用心了。

  「好。」

  今川織也不再多問。

  她相信桐生和介的判斷,從他要求上台做克氏針操作的那天起,就沒有出錯過。

  幫他把片子塞回袋子裡,重新纏好繩子後。

  「那就早點休息。」

  今川織整理了一下衣服,穿上了高跟鞋。

  「明天早上八點,別遲到。」

  「知道了。」

  「還有……」

  她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把手上,突然停了下來。

  「那個東大的女麻醉醫。」

  「少跟她說話。」

  「她是壞女人,別被她騙了,我是為你好。」

  說完,她便拉開門走了出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