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武運昌隆


  下午一點半。

  兩人走出閱片室,來到更衣區,換好刷手服。

  來到洗手池前。

  助教授安田一生已經站在那裡了,他也換上了刷手服,正在用力地刷著手。

  看到桐生和介過來,他讓開了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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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田教授?」

  桐生和介有些意外。

  「桐生君。」

  安田助教授點頭致意。

  「這台手術,我來給你做第一助手。」

  他一邊刷手,一邊淡淡地說道。

  「這是小笠原教授的意思。」

  「畢竟這台手術的風險還是不小的,我在台上,萬一術中出現大出血,或者復位困難,也能及時補救。他的口氣像是在通知下級醫生。

  這就是東京大學的傲慢了。

  哪怕是給了機會,也要在對方的脖子上套根繩子。

  今川織的手停了一下。

  她轉頭看向桐生和介。

  按照規矩,上級醫生主動要求當助手,這本身就是一種看得起了。

  更何況對方還是東京大學的助教授。

  論資歷,論地位,都在她之上。

  拒絕?

  那就有點不識擡舉了。

  所以,習慣了醫局生態的她,是能接受自己被趕去當第二助手的。

  「不用了。」

  桐生和介踩下出水開關,肥皂泡在手上搓起。

  「嗯?」

  正在擦手的安田助教授,側過頭來,似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桐生君,你說什麼?」

  「我說,不用了。」

  桐生和介認認真真地洗手,認認真真地回答。

  「我已經有助手了。」

  他指了指站在同樣在洗手的今川織。

  「我知道小笠原教授的好意。」

  「但今川醫生是我的指導醫,也在台上給我當了許多次的一助。」

  「我們配合了很久。」

  「如果是您上台,我還要分心去適應您的節奏。」

  「所以,您非要來的話,可以當二助。」

  這番話,可以說是毫不客氣了。

  桐生和介也知道自己是在意氣用事。

  但,他也不願意委屈今川織。

  嘩嘩嘩。

  一時間,洗手池前只能聽流水聲。

  安田助教授的臉立刻黑了。

  二助?

  他是東京大學的助教授,是能在學會上做主旨演講的人,去給一個地方大學的專修醫當二助?就算是開玩笑,也有點過分了。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眼神變得銳利,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桐生君,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但是我依然堅持。」

  桐生和介面不改色,他關掉水龍頭,拿起毛巾擦手。

  「但我才是主刀醫生。」

  「如果您不打算剝奪我的手術資格……」

  「那就請自便。」

  說完,便高舉著雙手,大步流星地往手術室走去。

  今川織咬了咬薄唇。

  她看了一眼安田助教授,又看了看桐生和介的身影。

  最終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低著頭,迅速跟上他的腳步。

  滋

  氣密門滑開。

  冷氣襲來。

  無影燈將手術台照得如同白晝。

  白石紅葉坐在麻醉機旁,已經給好了麻醉,病人進入了深睡眠狀態。

  牆角的攝像機紅燈已經亮起。

  桐生和介穿上了無菌手術衣。

  戴上手套。

  橡膠手套緊緊地包裹著他的手指,帶來熟悉的壓迫感。

  他站在主刀的位置上。

  谷口雄二的小腿,外固定支架已經被拆除,被碘伏消毒後,呈現出一種暗黃色的光澤。

  「手術開始。」

  桐生和介深吸了一口氣,宣布道。

  他伸出右手。

  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要刀。

  而是先伸出食指,在預定的切口位置,輕輕地劃了一下。

  指腹滑過皮膚。

  視網膜中,半透明的解剖圖與眼前的實體重合。

  真皮層,皮下脂肪,淺筋膜,深筋膜……血管在其中穿行,神經在其中遊走。

  還有兩條至關重要的切口線。

  前內側。

  前外側。

  最後是中間那條窄窄的皮橋,普通醫生眼裡的死亡禁區。

  「手術刀。」

  桐生和介的嗓音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啪。

  刀柄落入掌心。

  刀鋒划過皮膚。

  乾淨利落,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顫抖。

  完美的切口。

  甚至連出血點都很少。

  今川織手中的電凝筆立刻跟上,滋滋兩聲,止住了僅有的幾個滲血點。

  「第二刀。」

  桐生和介換了個位置。

  在距離第一道切口僅有五厘米的地方,再次下刀。

  這就是雙切口。

  為了同時暴露脛骨內側和外側的骨折塊,為了達到完美的解剖復位,這是唯一的選擇。

  但風險巨大。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會猶豫,會留有餘地,會把皮橋留寬一點。

  但現在不同了。

  在「外科切口縫合術;完美」的加持下,他的刀夠快,夠准,對組織的損傷夠小。

  哪怕皮橋只有三厘米,也夠了。

  兩個切口同時打開。

  二樓見學室。

  安田助教授,不禁咽了口唾沫。

  雙切口,中間皮橋五厘米。

  這在整形外科的禁忌里,寫得很清楚,是高風險操作。

  因為這一塊長條狀的皮膚,只有兩端血供。

  一旦在剝離皮下組織的時候,稍微傷到了那幾根細小的穿支血管………

  那麼,這塊皮就會在術後三天內發黑、壞死。

  然後鋼板外露。

  再接感染。

  但桐生和介的刀法太穩了。

  這兩刀,切口極其規整就不說了,他也能做到。

  但……深度控制得令人髮指,剛好切開深筋膜,卻沒有損傷到哪怕一根重要血管。

  他不理解。

  這種手感,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

  哪怕他做了二十年手術,也不敢保證能做得這麼漂亮。

  與此同時。

  高輪王子大飯店,飛天之間。

  幾百名外科醫生正屏住呼吸,盯著正前面的幕布。

  西村澄香教授是學術派。

  所以,她覺得懸。

  如果是她,就絕對不敢這麼幹。

  這小子,是真的有把握,還是被東京的繁華沖昏了頭腦?

  在還沒看得足夠明朗之前,她便再次展現了良好的涵養,喜怒不形於色。

  「拉鉤。」

  會場的音響中,傳來了桐生和介的聲音。

  緊接著,兩把拉鉤分別探入內側和外側的切口。

  今川織輕輕地拉住了皮緣。

  切開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桐生和介沒有停下。

  脛骨遠端的關節面已經碎成了豆腐渣。

  血肉模糊。

  骨折端的淤血和肉芽組織混在一起,讓人根本分不清哪裡是骨頭,哪裡是肉。

  「剝離器。」

  桐生和介接過器械。

  他沒有使用常規做法,大範圍地剝離骨膜,去尋找骨折線。

  那會破壞血運。

  那會讓本來就脆弱的皮橋徹底壞死。

  所以,他只是用剝離器的尖端,輕輕地挑了幾下。

  動作很輕。

  於是,一塊游離的碎骨片被挑了出來。

  接著是第二塊。

  「沖洗。」

  生理鹽水沖刷著術野。

  混沌的骨折端,逐漸清晰起來。

  「這個視野暴露得太好了。」

  一位來自九州大學的教授忍不住感嘆道。

  「他是怎麼做到的?」

  「雙切口雖然風險大,但是確實能把兩邊都看清楚。」

  「關鍵是他的剝離。」

  「你們看,他幾乎沒有破壞任何多餘的軟組織,所有的骨膜都還連在骨頭上。」

  「這需要對解剖結構有多熟悉?」

  在座的都是行家,能看得出來其中的門道。

  中川裕之坐在第一排。

  他自然也能看得明白。

  這種看似簡單的清理工作,其實是最難的。

  在那種血肉模糊的環境下,能準確地分辨出每一塊碎骨的位置,能避開每一根細小的血管。這根本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情。

  手術仍在繼續。

  骨折端完全暴露之後。

  關節面塌陷得一塌糊塗,還有不少骨渣嵌在軟組織里。

  這要怎麼辦?

  這種程度的粉碎,根本找不到基準點。

  很多人都覺得這手術沒法做了,只能打個鋼板大概維持個長度,以後做關節融合算了。

  但桐生和介沒有停。

  「準備復位。」

  他伸手要了一把骨膜剝離器,還有一根克氏針。

  今川織站在對面,她的手也很穩。

  儘管心裡還在為這五厘米的皮橋擔驚受怕,但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變形。

  她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麼。

  拚圖。

  在這血肉模糊的小腿里,玩一場只有一次機會的拚圖遊戲。

  桐生和介沒有用C臂機。

  正常人誰閒著沒事想吃輻射的?

  他的手指伸進了切口裡,直接觸碰到了碎裂的骨塊。

  在「骨折解剖復位術;完美」的技能加持下,他的腦海里已經構建出了一個完整的三維模型。每一塊骨片,都有它原本的位置。

  這塊是內踝。

  那塊是前唇。

  還有那一塊,是關鍵的脛骨前外側骨塊。

  他的手指靈活地撥動著。

  利用韌帶整復的原理,也就是牽拉關節囊和韌帶,讓附著在上面的骨塊自動歸位。

  「又是盲操!」

  高輪王子的會場裡,有人驚呼出聲。

  所有人都看呆了。

  這真的是在做手術嗎?

  沒有反覆的透視,沒有焦躁的嘗試,甚至沒有多餘的出血。

  「固定。」

  桐生和介拿起了電鑽。

  滋

  滋

  滋

  在「克氏針固定術;完美」的技能加持下,三根克氏針,從不同的角度鑽入,將這些不安分的骨塊暫時鎖定在了一起。

  這算是損傷控制理念的延續。

  先搭架子,再精裝修。

  「C臂機。」

  這是手術開始後的第一次透視。

  影像出現在顯示屏上,也同步出現在了高輪王子飯店會場的幕布上。

  「嘶」

  一片整齊的吸氣聲響起。

  完美。

  只能用這兩個字來形容。

  關節面平整得就像是一條直線,沒有任何台階。

  原本碎成渣的脛骨遠端,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從來沒有斷過一樣。

  甚至連骨折線都嚴絲合縫。

  「這不可能………」

  中川裕之喃喃自語。

  他是專門搞創傷的,做了幾千台骨折手術。

  但從來沒見過這麼幹淨利落的復位。

  這種質量,就算是看著CT做規劃,拿著30列印的模型來模擬,也未必能做得到。

  而桐生和介……

  就在那裡,憑著一雙手,憑著幾根針,就做到了。

  他現在很後悔。

  相對於桐生和介有這樣的技藝,小笠原教授給的報酬,真的有點太少了!

  得再找個課題去申請補助金才行!

  西村澄香教授坐在椅子上。

  她不需要喜怒不形於色了。

  所以,她面上的笑容已經壓不住了。

  不過出於矜持,她還是輕咳了一聲,稍微掩飾一下。

  手術還未結束。

  對於這種雙切口,通常需要兩塊鋼板做固定。

  一塊支撐內側,一塊支撐前外側。

  桐生和介選擇了兩塊Synthes公司的LC-DCP鋼板,也就是安藤太太的同款,這是最貴的耗材,也是最合適的選擇。

  由於復位極其完美,鋼板貼上去的時候,幾乎不需要額外塑形。

  嚴絲合縫。

  這就省去了大量的彎板時間。

  患者是沒錢。

  但大學醫院是有錢的。

  即便小笠原教授不願意出這筆錢,但想必西村教授也會慷慨解囊。

  鑽孔。

  測深。

  擰螺釘。

  這種機械性的操作,在桐生和介的手裡,變成了一種藝術表演。

  節奏感極強。

  沒有一個動作是多餘的。

  甚至連今川織撤去臨時克氏針的時機,都卡得恰到好處,剛好在鋼板徹底鎖緊之後。

  兩人的配合,默契得讓人嫉妒。

  很快,就到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閉合傷口。

  這個只有五厘米寬的皮橋,經過了剛才的拉扯和擠壓,邊緣已經有些發白了。

  會場裡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骨頭接得再好,要是皮爛了,鋼板露出來,也是前功盡棄。

  「4-0尼龍線。」

  桐生和介要了最細的線。

  通常縫合小腿皮膚,大家都會用3-0或者2-0的線,因為結實。

  但他要用4-0。

  因為能最大程度地減少對皮膚血運的破壞。

  持針鉗在桐生和介的手中起舞。

  A-D縫合,或者說,半埋藏垂直褥式縫合法。

  這是一種專門用於減少切口邊緣張力的縫合技術,屬於改良的垂直褥式縫合。

  進針。

  出針。

  往復循環。

  桐生和介的手很穩。

  每一個線結的鬆緊度,都控制得驚人的一致。

  既把切口閉合了,又給腫脹的軟組織留出了微小的呼吸空間。

  沒有勒痕。

  沒有蒼白。

  反而因為張力的均勻分布,皮緣漸漸恢復了淡淡的粉紅色。

  「活了。」

  今川織鬆了一口氣。

  「另一邊。」

  桐生和介沒有停歇。

  他又縫合了另一個切口。

  同樣的完美。

  兩條切口,就像是兩條細細的紅線,趴在小腿上。

  「手術結束。」

  桐生和介扔下持針鉗,長出了一口氣。

  他擡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三點四十五分。

  不到兩個小時,就完成了一台複雜的Pilon骨折,雙切口,雙鋼板固定。

  而且,質量極高。

  桐生和介從手術台上走了下來。

  他轉身朝著正在閃燈的攝像機,面帶笑容,微微欠身。

  「獻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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