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山外有山


  手術結束。

  無影燈的亮度被調低了兩檔。

  監控顯示器上的心電圖波形平穩得令人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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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苦了。」

  桐生和介摘下沾染了些許骨屑和血跡的橡膠手套,隨手扔進了黃色的醫療廢物桶里。

  外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戰鬥。

  儘管他自認為完美地做完了一台高難度手術,但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自動門發出了氣流釋放的輕響。

  桐生和介走得很是乾脆。

  今川織也沒有多留,她迅速地脫掉了無菌衣,快步跟了上去。

  剩下的工作是屬於雜兵的。

  中野清一郎站在手術台旁,手裡拿著一卷石膏繃帶,動作機械地浸入溫水中。

  他是東京大學整形外科的專門醫。

  在醫院裡,他處於金字塔的中上層,是備受矚目的精英,是哪怕去到地方醫院也會被院長親自迎接的人物。

  但今天,他確實是個雜兵。

  在兩個小時前,他接到了安田助教授的命令。

  讓他來這間全日本最頂尖的手術室里,給一個外來的醫生當第二助手。

  第二助手是什麼概念?

  說難聽點,就是個臭拉鉤的。

  這種活,通常是研修醫,或者是剛入局一兩年的專修醫乾的。

  而他,可是這一屆里最有希望最早拿到講師職位的專門醫,是一個在學會上發表過數篇SCI文章的精英啊如果主刀醫生是小笠原教授?

  那是榮耀。

  如果主刀醫生是安田助教授?

  那是本分。

  但聽說主刀的是鄉下醫院的一個專修醫?

  那是羞辱。

  所以,他在接到電話後,自閉了一個多小時。

  最近他在醫局裡一直循規蹈矩的啊?

  沒得罪安田助教授,也沒少給小笠原教授送禮,怎麼就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直到……手術開始。

  即便是作為東京大學的精英,一直都是同齡人中佼佼者,但他一直都在保持著學習的心態。畢競,山外有山。

  直接……見識到了桐生和介的操作之後。

  這山也太高了吧!

  剛才的手術,中途有好幾次,他都覺得要完蛋了。

  比如在做雙切口的時候。

  五厘米寬的皮橋啊。

  這就是在懸崖上的走鋼絲,稍有不慎,只要多剝離哪怕一毫米,就是萬丈深淵。

  他想要開口提醒。

  但主刀醫生的刀太穩了。

  刀鋒遊走在深筋膜層,就像是長了眼睛一樣,避開了所有的穿支血管。

  真的不是人啊。

  還有後面的盲視復位。

  不用C臂機,手指伸進去摸一摸,就知道骨頭碎成了幾塊,每一塊該去哪裡。

  這合理嗎?

  這不合理。

  所以,他很快就調整了自己的心態。

  能考進東京大學的人,有沒有天賦先不去說,但最起碼證明了一點,極強的學習能力。

  他開始復盤術中的每一個細節。

  為什麼皮橋沒有變色?

  按理說,拉鉤的壓力加上軟組織的剝離,早就該阻斷血供了。

  低下頭,湊近了看。

  伸出手,輕輕地按了按。

  皮膚迅速回彈,顏色在半秒鐘內由白轉紅。

  毛細血管充盈反應良好。

  活的。

  在處理內側切口的時,按照常規操作,為了暴露視野,助手需要用力拉鉤。

  但主刀醫生阻止了一助的操作。

  他用了一種很奇怪的手法。

  不是向側面拉,而是用霍曼拉鉤的尖端,頂住骨面,然後向上提。

  垂直提拉。

  中野清一郎當時沒看懂。

  現在,他明白了。

  側向拉扯會擠壓皮下血管網,導致供血中斷。

  而垂直提拉,利用了軟組織的彈性空間,在暴露骨面的同時,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皮膚的血運。「原來是這樣………」

  中野清一郎喃喃自語著。

  他看著自己的手。

  以前做Pilon骨折的時候,為了看清楚骨折線,他總是習慣性地讓助手死命拉鉤。

  結果就是術後皮膚邊緣經常發黑、壞死。

  以前一直覺得是病人軟組織條件差,或者是運氣不好。

  原來是他錯了。

  不是運氣問題,是手法問題。

  「垂直提拉………」

  「深筋膜下潛行剝離……」

  他激動在空氣中比劃了兩下。

  嘿嘿,學會了。

  在以後的手術中,他能把皮膚壞死率降低一半以上。

  這可比發兩篇SCI文章要實用得多。

  「中野醫生。」

  巡迴護士開口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啊?」

  「醫生,麻煩幫下忙,要過床了。」

  「啊……好,好的。」

  中野清一郎回過神來,趕緊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托住了病人的腰部和臀部。

  「一三!

  四個人合力將還在昏睡中的快遞員谷口雄二從狹窄的手術台上,平移到了旁邊的轉運平車上。動作很穩。

  病人那條經歷了浩劫又被重建的右腿,被小心翼翼地架在了泡沫墊上。

  就在兩個小時前,那裡還是一團糟。

  骨頭碎成了豆腐渣,皮膚腫得像個充氣的氣球,裡面還包裹著令人絕望的肉芽組織。

  而現在……

  兩條切口像紅線一樣趴在皮膚上,平整,乾淨,甚至連滲血都很少。

  這是人類能做到的手術嗎?

  他長長出了口濁氣。

  接著,拿起浸泡好的石膏繃帶,開始給病人打後托。

  這是防止垂足和保護軟組織的常規操作。

  這種低級的活計,他已經至少三年沒有親自動手做過了。

  通常這時候,他應該是在更衣室里抽菸,或者是去向家屬宣布手術成功,享受感激的目光。但今天,他做得很認真。

  甚至比他當研修醫的時候還要認真。

  將濕漉漉的石膏繃帶在病人的小腿後側鋪平,用手掌反覆地撫摸、塑形。

  不能有褶皺。

  不能壓迫到剛剛縫合好的皮瓣。

  因為這台手術太完美了。

  如果因為他最後的這一點收尾工作做得不好,導致了皮膚壓瘡或者壞死……

  那他就是罪人。

  毀掉一件藝術品的罪人。

  「醫生,包紮好了嗎?」

  巡迴護士是個很有經驗的中年女性,她一邊收拾著器械台,一邊隨口問道。

  「嗯,好了。」

  中野清一郎放下石膏剪。

  他脫掉了身上那件只沾了一點點血跡的無菌衣。

  這點血還是在最後幫忙剪線時沾上的。

  作為二助,他整場手術最大的貢獻,可能就是幫忙扶著腿,不要讓它亂動。

  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很幸運。

  能夠在這麼近的距離,目睹了一場神跡。

  僅僅只是這種程度的參與,都讓他不由得在心裡升起了一股與有榮焉的自豪。

  「白石醫生,病人可以醒了嗎?」

  中野清一郎轉過頭去,看向麻醉機旁邊的白石紅葉。

  「可以了。」

  正盯著監護儀的白石紅葉,關掉了揮發罐,加大了氧氣流量。

  「中野君,你剛才的手在抖?」

  「啊?」

  中野清一郎老臉一紅。

  「我是太激動了。」

  「是嗎?」

  白石紅葉站起身,摘下頭頂的卡通手術帽。

  作為麻醉醫,她最討厭的就是那種技術不行還磨磨蹭蹭的外科醫生。

  手術做得越慢,病人的生理狀態就越差。

  手術時間越長,麻醉的風險就越高。

  但今天……

  早上的兩台手術,下午的一台手術,她全程都在享受著。

  病人的生命體徵平穩得就像是在睡覺。

  她喜歡這種感覺。

  中野清一郎走到垃圾桶邊,將手套扔了進去。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白石紅葉。

  別的研修醫為了能在教授面前露個臉,恨不得二十四小時住在醫院裡。

  她倒好,到點下班,周末絕不加班。

  甚至有講師請她去做麻醉,她還要看心情。

  真羨慕啊。

  要是他也有一個在東京大學當正教授的爺爺就好了。

  白石紅葉沒有理會中野清一郎在想什麼。

  關掉了麻醉機上的主電源開關。

  屏幕黑了下去。

  她的心裡亮了起來。

  在醫院這個異世界遊戲裡,她已經遊蕩了整整兩年。

  周圍的人全是NPC。

  要麼是技術平庸的村民,要麼是只會發號施令的領主,要麼是貪得無厭的商人。

  沒有一個是能打的。

  作為掌握著「沉睡」與「甦醒」的輔助系大魔法師,她很孤獨。

  每次去地獄討伐魔王,她都要提心弔膽。

  生怕那些笨手笨腳的外科醫生把病人搞死,最後還要她來背鍋,要她來施展復活術(心肺復甦)。直到今天。

  直到一個叫桐生和介的人出現。

  他就是自己要找的勇者。

  沒錯,勇者。

  他就是從天而降,雲淡風輕,拿著聖劍,高高斬下惡龍的頭顱,帶著隊伍衝出黑暗的勇者。在今天的三台手術里,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共鳴。

  根本不需要語言交流。

  當她把收縮壓降到90的時候,他的刀正好切開皮膚,出血量少得可憐。

  當她把肌松藥的劑量推上去的時候,他正好開始復位骨折,肌肉鬆弛得像是在配合他的動作。這就是同步率。

  這才是她夢寐以求的戰鬥。

  「白石醫生?」

  中野清一郎推著平車,回頭奇怪地看了一眼還在發呆的白石紅葉。

  「走了,送病人回ICU。」

  「嗯。」

  白石紅葉回過神來,快步跟了上去。

  小笠原爺爺問過她很多次,也一直想讓她入局東京大學整形外科。

  她總是找各種各樣的藉口來搪塞。

  但原因其實只有一個……

  沒人配得上。

  她擁有頂級的控場能力,能把病人的生命體徵控制在小數點後兩位的精度。

  讓她給那些半吊子醫生爭取時間,好讓他們在血肉模糊的骨縫裡,多翻找幾分鐘那塊找不到的碎骨片嗎?

  那還不如回家多看幾本漫畫呢。

  而現在。

  既然勇者已經出現了……

  那麼,作為能夠掌控生死的大魔法師,她怎麼能缺席接下來的冒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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