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等不了一點


  一場手術就是一場戰爭。

  主刀醫生不僅僅是手持器械的工匠,更是指揮千軍萬馬的統帥。

  局部的勝利,比如切開得漂亮、或者是縫合得整齊……

  這固然令人賞心悅目。

  但只要手術失敗,就沒有任何意義。

  局部的挫折,比如一根血管的出血,或者是一塊碎骨的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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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戰術層面的遺憾。

  在宏大的戰略目標面前,是可以被接受的犧牲。

  真正決定勝負的是,大局觀,是在上台之前,就要想好這一場手術該怎麼做。

  小笠原誠司坐在二樓的見學室里。

  儘管下面手術室里的主刀醫生已經推門出去,但他還坐在這裡。

  「做得……太冒險了。」

  安田一生忍不住感嘆了一句,然後開始復盤剛才的技術細節。

  「不僅僅是皮橋的保留。」

  「他對深層解剖結構的利用簡直到了極致。」

  「這種操作,也就是在狀態最好的時候,我或許也能嘗試一下。」

  「不過風險還是太大了,萬一皮瓣壞死……」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輸的酸味,也有幾分不得不承認的敬佩。

  在醫局裡,能把Pilon骨折做下來的人不少。

  如果給他足夠的時間,讓他慢慢剝離,慢慢復位,他也能把骨頭拚得七七八八。

  就算是那個雙切口,狀態好的時候,他也敢試一試。

  或許做不到桐生和介那麼漂亮,縫合的時候可能會有點張力,術後可能會有點邊緣壞死,但總歸是能完成的。

  骨頭接上了,皮沒死。

  所以,他儘管佩服,但也沒有覺得這是什麼不可逾越的高山。

  這就是技術流醫生的通病。

  小笠原誠司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得意門生。

  太淺薄了。

  只看到了桐生和介的手有多穩,只看到了手術刀切得有多直,只看到了雙切口做得有多大膽。其實,這些都是「術」而已。

  是只要肯花時間練個幾千次,總能練出來的基本功。

  「安田君,你錯了。」

  「教授?」

  安田一生愣了一下。

  說錯了?

  應該不可能吧,他又不是學術派的醫生,不可能看都看錯了。

  小笠原誠司看著玻璃窗。

  下面的手術室里,護士們正在打掃戰場,帶血的紗布被扔進黃色的垃圾桶。

  「安田君,你還沒看明白嗎?」

  「我有意把這個病例壓到了手術開始前的兩個小時才給他。」

  「這是個爛攤子。」

  「軟組織條件極差,骨折極其粉碎。」

  這是一個極其惡劣的考驗。

  通常這種高難度手術,主刀醫生至少需要提前兩天開始準備。

  反覆研究CT片子,在腦海里模擬無數遍,甚至要在紙上畫出詳細的工程圖。

  而他只給了桐生和介兩個小時。

  這就是突襲。

  這就是戰場上的遭遇戰。

  沒有預演,沒有彩排,敵人突然就衝到了臉上。

  小笠原誠司就是想看看,桐生和介在面對突發狀況時的臨機應變能力。

  不是想說損傷控制嗎??

  在災難現場,在急救室里,哪有那麼多時間給你慢慢規劃?

  你要在看到傷員的第一眼,就快速地構建出整套救治方案。

  沒有這個能力?

  那對不起,就別站在講台上了,老實在底下聽著他小笠原誠司講就行了。

  回去多練練再來。

  做學術不是開玩笑,要是在提問環節,一問三不知,那不是丟人現眼麼?

  所以,這不是手穩不穩的問題。

  這是腦子的問題。

  這是作為一名外科帥才的「道」。

  安田一生沉默了。

  背上的冷汗慢慢滲了出來。

  兩個小時……

  是的,從拿到資料到站在手術台上,只有兩個小時。

  要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想清楚手術入路,預判皮瓣的張力,規劃骨折復位的順序………

  換做是他?

  別說兩小時,兩天都不太夠。

  因為他怕。

  怕切壞了,怕搞出醫療事故,怕被同行恥笑。

  可桐生和介不怕。

  他在手術台上的自信,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想明白了,想通透了。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這時,小笠原教授將手術室的錄像帶往回倒帶,回到了手術剛開始的時候。

  「你看到他在切開皮膚之前的停頓。」

  說的是桐生和介剛上台,站在主刀位置時伸出食指,輕輕劃了一下心中預定的切口位置。

  「那時候,你們都在想什麼?」

  「你們以為他在猶豫,以為他在害怕?」

  「都錯了。」

  「還是大錯特錯。」

  他的聲音驟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對他來說,手術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從切開第一刀開始,他就知道最後的縫合會在哪裡結束。」

  「他在動手去挑第一塊碎骨的時候,腦子裡就已經有了最後打上石膏的樣子。」

  「所有的意外,所有的風險,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你看他的動作。」

  「沒有一次停頓,沒有一次猶豫。」

  「甚至於在最後確認復位結果的時候,他都沒有擡頭看過一次C臂機。」

  「這說明什麼?」

  「如果不是我們在看著,他連C臂機都不用打,就知道最終出來的術後片子,一定是無可挑剔的。」小笠原誠司的話說得很快,給了極高的評價。

  安田一生還是沉默著。

  他很沮喪。

  在臨床技術上,不認為自己有多差,可在戰略高度上,在兩小時內,他做不到這種程度。

  小笠原誠司看出了安田一生的失落。

  這很好。

  只有知道了差距,才會有緊迫感。

  否則整個醫局的人都覺得自己天下第一,那東京大學也就離衰敗不遠了。

  「安田君。」

  「你覺得,這樣的醫生,該不該留在東京?」

  「啊?」

  安田一生猛地擡起頭。

  可是,之前教授不是應該邀請過他了,然後說讓他可以好好想想嗎?

  「這樣的人才……怎麼能留在群馬這種鄉下里埋沒呢?」

  小笠原誠司仍在看著玻璃下方的手術台。

  本來,他是打算矜持一點的。

  畢竟是東京大學的教授,是日本整形外科界的頂點,要有身段。

  他想的是,先拋出個橄欖枝,讓桐生和介回去好好想想,讓他權衡一下利弊,讓他明白東京大學的招牌意味著什麼。

  等過個十天半個月,想通了,自然會乖乖地跑回來納頭便拜。

  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等不了。

  真的一天都等不了。

  只要一想到桐生和介還要回那個鄉下醫院去浪費天賦,他就覺得心痛得無法呼吸。

  沒記錯的話,那個破醫院連像樣的核磁共振機都只有一台。

  別回去了。

  就在這裡想。

  就在東京,就在本鄉,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想。

  讓桐生和介看著東京塔、看著這裡的繁華、看著這裡的病例、看著全日本最頂尖的醫療資源來想。這樣會想得更加明白一些。

  這樣就不會想岔了。

  於是,小笠原誠司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很快。

  完全不像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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