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檢傷分類


  東京大學附屬醫院的動作不能說不快。

  確診結果一出,整個行政樓層就開始了超負荷運轉。

  院長和各科室部長的電話就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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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線路繁忙,總是遇到占線的情況,但消息好歹還是通過一條條專線傳遞了出去。

  畢競這不是東京大學一家醫院的事情。

  中毒的人數太多,分布太廣。

  院長直接將檢驗科的結論報了上去,同時也向其他醫院發出了緊急通報。

  警視廳的反應也很迅速。

  在得到大學醫院和消防廳的毒物檢測結果後,就已經向所有現場警員下達了指令,同時通過廣播媒體向市民發出了警報。

  但這只是第一步。

  知道了是什麼毒,不代表就能救得了人。

  阿托品和解磷定這兩種解毒劑,平時只有治療農藥中毒時才用得上。

  東京這種大城市裡根本沒多少儲備。

  面對幾千名傷員,這點存貨連塞牙縫都不夠。

  厚生省的官員也急了,直接下了行政命令,要求全日本支援東京。

  製藥公司的倉庫大門打開了,開始緊急裝車。

  千葉縣、琦玉縣、神奈川縣這些周邊的醫院也把藥房裡的存貨搬了出來。

  遠一點的地方就用直升機送。

  近一點的就用警車開道。

  物資還在路上跑,但醫院裡的混亂還沒有結束。

  甚至可以說只是個開始。

  桐生和介看著窗外,救命救急中心的入口依然亂成一團。

  按照歷史的軌跡。

  大約在今天中午左右,信州大學醫學部的一位教授就會看到電視新聞。

  然後對方就會發現這些症狀和去年的松本沙林事件一模一樣,接著就會向東京各醫院發送傳真提醒。官方的確認通報也就是比現在晚個半個小時。

  所以,他現在做的,無非就是把這個時間點提前了一些。

  這很有用,能讓醫生們少走一些彎路。

  但也沒用,因為這其實算不上什麼能夠扭轉乾坤的世紀難題破解。

  對於醫療界來說,這最多就是換來幾句「真不愧是國民醫生啊,反應真快」的誇獎,或者是在事後的總結報告裡被提上一筆。

  這不夠。

  這遠遠不夠。

  有了治療方案,但怎麼把病人分出來還是個大問題。

  人實在太多。

  這一點在救命救急中心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消防廳的救急隊正常運送,見到人就往車上拉。

  大小醫院根本沒法做細緻的分類,直接就接收了大量的患者,把走廊和候診室都塞滿了。

  醫生們拿著聽診器,一個一個地去問,試圖對每一個湧進來的傷員都負責。

  東京的急救體系好像已經到了極限。

  這種混亂的場面通過電視信號傳到了千家萬戶,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誰也沒想到日本的醫療體系在面對突發災難時會這麼脆弱。

  大家都在忙,但都不知道在忙什麼。

  大家都在救,但都不知道該先救誰。

  桐生和介快步走下樓梯。

  電梯早就被運送物資和傷員的推車給占滿了。

  來到一樓。

  這裡的噪音瞬間放大了十倍。

  哭喊聲、叫罵聲、醫護人員聲嘶力竭的吼聲,混合在一起,衝擊著耳膜。

  他擡頭望了一圈,就看到了今川織在不遠處。

  這位平日裡極其講究形象的專門醫,現在頭髮有些亂,口罩掛在一邊耳朵上,手裡拿著血壓計,正在給一個坐在地上的上班族量血壓。

  「高壓140,低壓90,心率110。」

  她快速地報出了數據。

  一邊的護士手忙腳亂地記錄著。

  「給他輸液,先觀察。」

  今川織擦了一把額頭的汗。

  她剛想站起來,就被旁邊另一個大媽抓住了褲腳。

  「醫生,我也難受,我噁心,你先給我看看吧……」

  沒辦法,只能又蹲下去。

  桐生和介沒有上前去幫忙,而是左右看了看。

  他走到了分診。

  那裡放著幾卷用來標記文件分類的彩色膠帶。

  紅色,黃色,綠色,黑色。

  很齊全。

  大概是護士長平時用來整理病歷用的。

  「借用一下。」

  桐生和介把這四卷膠帶全部拿在手裡,又順手拿了一把剪刀。

  分診的護士正忙著接電話,根本沒空理他。

  臨走的時候,桐生和介還從桌上子順手拿過一個擴音喇叭,那本來保安用來維持秩序的。

  他走到大廳中央,那裡擠滿了人。

  大部分都是輕症患者,因為恐慌而擠在了一起,堵住了重症患者的通道。

  「所有能聽到我說話,能自己走路,意識清醒的人!」

  「全部去外面的停車場!」

  「那裡有醫生會給你們檢查!」

  他的聲音通過喇叭,壓過了嘈雜的人聲。

  人群愣了一下。

  幾個症狀較輕的年輕人有些猶豫。

  「可是……我們還沒掛號………」

  「去停車場!」

  桐生和介兩步走上前去,撕下一段綠色的膠帶,直接貼在了對方的肩膀上。

  「你是輕症,死不了。」

  「不出去那就等著被這裡的重症病人傳染,等著我給你貼紅色的膠帶。」

  他的語速極快。

  年輕人一聽可能會被傳染,立刻按他的指示往外走。

  這就是羊群效應。

  恐懼讓人盲從,但也能讓人聽話。

  只要有一個足夠強硬的人站出來,告訴他們該怎麼做。

  而此時的桐生和介就像是一個無情的貼標籤機器,穿梭在人群中,手中的膠帶不斷撕下,貼上。呼吸平穩、面色紅潤、只是在哭喊的。

  綠色膠帶,趕出去。

  呼吸急促、瞳孔縮小、已經無法站立的。

  紅色膠帶,喊護士擡走。

  意識模糊、但生命體徵還算平穩的

  黃色膠帶,留觀。

  混亂的人群開始分流。

  輕症患者往外走,重症患者被擡進裡面的搶救室。

  大家本能地服從這個手裡拿著彩色膠帶,滿臉兇相的醫生。

  空間稍微騰出來了一些。

  今川織終於得以從那個大媽的糾纏中脫身。

  今川織終於處理完了手頭那個大媽。

  她站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腰,然後,就有些茫然地看著周圍。

  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但……怎麼還沒有人來扯她的褲腳?

  剛才還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怎麼突然少了一半?

  然後,她就看到了站在大廳中央,手裡拿著喇叭和膠帶的桐生和介。

  這傢伙。

  總是能搞出點動靜來。

  「前輩!」

  桐生和介看到了她,直接把手裡的一卷黃色膠帶扔了過去。

  今川織下意識地接住膠帶,愣了一下。

  「幹什麼?」

  「分類。」

  桐生和介大步走過來。

  他把黑色膠帶塞進自己的口袋裡,今天大概率是用不上這個顏色了。

  「前輩,別管那些輕症了。」

  「你負責黃色標籤。」

  「那種不能走路,但是還能說話,呼吸還算平穩的,全部貼黃色,讓他們在走廊里等著。」「我去負責紅色。」

  「把最重的挑出來,直接送搶救室。」

  他分配任務的時候,完全是一副上級醫生的口吻。

  今川織微微仰著頭地看著他。

  她當然懂檢傷分類。

  但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在這麼多恐慌的患者面前,很難有人能狠下心來做這件事。

  大家都被道德綁架了。

  覺得如果不聽完病人的主訴,就是冷血,就是不負責任。

  「你指使我?」

  她嘴上這麼說,身體卻已經動了。

  「怎麼,不行嗎?」

  桐生和介反問了一句,接著就轉身走向了一個正躺在擔架上抽搐的男人。

  「這人是紅色的。」

  他撕下一段紅色膠帶,啪地貼在男人的額頭上。

  「送進去,馬上插管!」

  站在一邊的護士猶豫了一下。

  「可是……還沒有掛號……」

  「還要什麼掛號,沒看到他快窒息了嗎?」

  桐生和介兇狠地瞪了她一眼。

  這名小護士畢竟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歲,被他的氣勢嚇住了,趕緊推著擔架往裡跑。

  兩人迅速分工。

  今川織儘管是整形外科醫生,但基本的內科急救常識還是有的。

  她拿著黃色膠帶,衝進了另一堆人群里。

  「喂!你在幹什麼!」

  這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沖了過來。

  他是救命救急中心的醫長,堀江宏,今天現場的臨時指揮官之一。

  他本來正在給一個重症病人做檢查,結果一轉頭,就看到桐生和介在把病人往外趕時,他立刻就急了。這要是被媒體拍到了,說醫院拒絕救治病人,那還了得?

  「誰讓你在這裡亂貼膠帶的?」

  「你是哪個醫局的?把你的胸牌給我看看!」

  說著,堀江醫長就伸手就要去抓桐生和介的胳膊。

  「我在做檢傷分類。」

  桐生和介將胳膊往旁邊一閃,就躲開了。

  「什麼?檢傷分類?」

  堀江醫長頓時被氣笑了。

  「那是災難現場才用的手段!」

  「這裡是醫院!」

  「我們有足夠的醫生,有足夠的設備,不需要這種粗暴的方法!」

  「而且,你一個外院來的進修醫,還是整形外科的,有什麼資格在這裡發號施令?」

  這時他也看清了桐生和介的胸牌。

  堀江醫長的嗓門很大,周圍的護士和病人都看了過來。

  今川織也看了起來。

  她有些擔心。

  這裡畢竟是人家的地盤,強龍不壓地頭蛇。

  更何況現在桐生和介,再怎麼說說到底都只是外院來的專修醫,頂多算條過江的小泥鰍。

  她咬了咬薄唇,默默地走了過來,和他站在一起。

  桐生和介沒有生氣。

  只要是國立大學,那就是等級森嚴,一個外院的專修醫,確實沒有資格指揮本院的醫長。

  但……他又不是來感受階級的。

  損傷控制的本質是什麼?

  先救命後治病。

  那檢傷分類,不也是這個邏輯麼,先救那些快死了的重症,後治那些輕症。

  「你有足夠的醫生?」

  桐生和介指了指他的身後。

  「你睜開眼睛看看。」

  「要不是我把一些輕症病人趕出去了,現在你都過不來我面前。」

  「如果還像你這樣,讓每一個病人都掛號,都認真檢查,都等著醫生來問診。」

  「後面那些真正快死的重症病人,連門都進不來。」

  「堀江醫長。」

  「你的規矩,是在殺人。」

  桐生和介的語氣咄咄逼人,沒有絲毫對前輩的尊重。

  堀江醫長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儘管戴著口罩,但仔細看的話還是能看得出來。

  他當然知道情況很糟糕。

  但他能怎麼辦?

  醫院的規定就是這樣。

  要是出了事,上面查下來,他這個醫長就是第一責任人。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保安!」

  「把這個搗亂的傢伙給我趕出去!」

  堀江醫長惱羞成怒地喊道。

  兩個穿著制服的保安有些猶豫地走了過來。

  他們看著桐生和介,又看了看堀江醫長。

  不知道該聽誰的。

  畢竟,有了這個醫生的幫忙,重症病人被送進了搶救室,輕症病人被趕了出去,留觀病人也有了地方坐大廳里明顯通暢了不少。

  桐生和介掃了這兩個保安一眼,也沒為難他們。

  他將目光轉了回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小笠原教授就在行政樓開會。」

  「如果你覺得我做錯了,你可以現在就給他打電話。」

  「讓他來把我趕走。」

  在聖路加國際醫院裡,他只是個路過的醫生。

  就算掏出了證件,那也只是個見學證,人家給面子就看一眼,不給面子就直接趕人都可以。那是別人的地盤。

  既然不受歡迎,那就走唄。

  但這裡不一樣。

  他是小笠原誠司親自邀請來見學的,剛剛在院長會議室里露過臉的。

  堀江醫長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當然不敢打這個電話。

  小笠原誠司,這個名字在東大醫院裡,其實是不太一樣的。

  那是整形外科的魔王,連院長都要給三分薄面。

  他只是個小小的醫長,哪裡敢去觸那位大教授的霉頭?

  而且……

  這個進修醫說得這麼篤定,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慌亂。

  要是打了電話,結果小笠原教授真的站在他那邊……那自己這個醫長,估計也就干到頭了。堀江醫長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桐生和介一眼。

  「好,很好。」

  「出了事,你負責。」

  說完,他猛地一揮手,讓保安退下,自己轉身走向了另一邊的重症區。

  這就是默許了。

  或者說,是被嚇退了。

  周圍的護士們都看在眼裡,眼神里多了幾分異樣。

  原來醫長也有吃癟的時候啊。

  今川織鬆了一口氣。

  看著他的側臉時,眼神就變得有些複雜起來。

  真是的。

  這傢伙,怎麼越來越囂張了。

  「看什麼?」

  桐生和介突然轉過頭來,看向了她。

  「那邊有個要不行了,快去!」

  「知道了!」

  今川織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居然大聲跟她說話?

  等回去了,一定要讓他請吃最貴的壽司,吃到破產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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