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收官之戰


  上午九點整。

  第一手術室內,無影燈已經亮起。

  二樓見學室的玻璃窗擦得很乾淨,從這裡俯瞰下去,手術就像是一個被聚光燈照亮的舞。福島俊行講師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手裡拿著研修醫給泡的熱咖啡。

  「要開始了啊。」

  他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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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豆子怎麼感覺有點酸,大概是研修醫又偷懶用了便宜貨。

  還是病歷寫得不夠啊。

  他把身體陷進椅子裡,顯得有些興致缺缺。

  畢竟,這只是一橈骨遠端骨折。

  A0分型A3型,說白了,就是手腕斷了,骨頭是碎了點,但又沒有完全炸開,也沒有累及關節面。按標準流程,亨利切口,掌側入路,切開復位,鋼板固定。

  半個小時就能搞定。

  這種手術,哪怕是讓剛入局一年的石田翔吾上去,有他在旁邊指導,也能做得七七八八。

  實在沒什麼看頭。

  要不是這畢競是他組裡的病人,再加上安田助教授也會來了,他都懶得來。

  有這時間,還不如去寫兩篇論文,或者去看看股票。

  「福島前輩,聽說那個中森小姐脾氣很壞啊。」

  坐在旁邊的中野清一郎湊了過來,手裡也拿著一杯咖啡。

  「是啊。」

  福島俊行撇了撇嘴,想起這幾天在病房裡的遭遇,就覺得頭疼。

  「是位很難伺候的病人。」

  「光是手術方案就解釋了三四遍,一會兒怕疼,一會兒怕留疤,一會兒又懷疑我們的技術。」「要是換做普通病人,我早就讓護士把同意書扔過去,愛簽不簽了。」

  「但誰讓人家是VIP病人呢。」

  其實他還有一個原因沒說。

  這是小笠原教授都親自問過的病人。

  要單單只是個VIP也就算了,他惹不起,還能躲不起麼。

  「也是。」

  中野清一郎深有同感地點點頭。

  大學醫院裡就是這樣,技術好是基礎,能不能搞定這些有錢有勢的VIP,才是往上爬的關鍵。這時,下方手術室的氣密門向兩側滑開。

  桐生和介舉著雙手,走進了這個代表著東大醫學部最高水準的房間。

  他的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兩位護士立刻迎了上來。

  器械護士拿起無菌手術衣,幫他穿上。

  巡迴護士則在他的身後,拉住手術衣的內側邊緣或系帶,系好頸部和腰部的系帶。

  緊接著是橡膠手套。

  那種熟悉的束縛感再次包裹住雙手。

  指尖的觸感被稍微隔絕了一些。

  不過,這層橡膠,對桐生和介來說,不過是第二層皮膚而已。

  「生命體徵平穩。」

  麻醉機旁,白石紅葉的聲音傳來。

  她今天沒有戴那個印著卡通圖案的手術帽,而是換上了一頂標準的一號綠色帽子。

  「臂叢神經阻滯效果完美,我還額外加了點好東西。」

  「咪達唑侖。」

  「既然這個嬌氣包想睡覺,那我就大發慈悲,讓她做一個長長的、沒有夢的覺。」

  「這可是大魔法師的恩賜。」

  她單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在監護儀的旋鈕上輕輕搭著。

  心率65,血氧100,血壓110/70。

  非常完美的麻醉狀態。

  她額外加的咪達唑侖,也就是鎮靜劑。

  對於這種極度抗拒手術的病人來說,什麼都不知道,就是最大的仁慈。

  「好,謝謝。」

  桐生和介走到手術前。

  「開始吧。」

  站在一助位子上的今川織,眼神裡帶著幾分催促,也帶著幾分期待。

  手術上的術野里。

  黃色的碘伏塗抹在白皙的手臂上,形成鮮明的對比。

  「手術刀。」

  「要15號刀片。」

  桐生和介伸出右手。

  器械護士立刻將手術刀拍在他的掌心。

  二樓的見學室里。

  福島俊行換了個姿勢,把咖啡杯放在一旁的桌板上。

  「要切皮了。」

  「要用亨利切口,最穩妥的入路。」

  「從橈側腕屈肌腱和橈動脈之間進去,視野好,也安全。」

  「嗯,切口大概要八厘米。」

  他自顧自地說著。

  下方的桐生和介已經動了。

  刀尖觸及皮膚。

  沒有絲毫猶豫。

  但福島俊行和中野清一郎,很快就發現不對勁了。

  因為桐生和介的刀停了。

  在當下,A0學派的「堅強內固定」和「解剖復位」理念,是統治著整個骨科界的絕對真理。因此,醫生們往往不惜做大切口,廣泛剝離軟組織。

  目的只有一個,把骨頭暴露得清清楚楚,以追求一百分解剖復位。

  此前武田裕一給安藤太太做手術時,就是如此。

  但桐生和介沒有。

  刀鋒划過。

  遠遠沒有達到他預想的八厘米。

  只有不到三厘米。

  「這麼短?」

  中野清一郎也愣了一愣。

  這么小的切口,能看到什麼?

  別說是暴露骨折端了,就連把拉鉤放進去都費勁。

  「大概是先開個小口探查一下吧。」

  福島俊行皺了皺眉,但也只能找到這麼個理由。

  「桐生君之前的幾手術做得確實漂亮。」

  「但他畢竟年輕。」

  「可能是有了心理壓力,難免想要再次證明自己,想要炫技。」

  「等下發現視野不好,肯定還得延長切口。」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對桐生和介的評價稍微降低了一些。

  病人要的是療效。

  要是為了追求切口小而導致復位不良,那就是本末倒置。

  「拉鉤。」

  下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到了見學室。

  桐生和介放下了手術刀。

  今川織手裡拿著兩個小型的甲狀腺拉鉤,輕輕地探入了那個只有三厘米的小切口裡。

  「橈動脈在左邊,正中神經在右邊。」

  「拉開。」

  桐生和介的指令很簡短。

  今川織手腕用力。

  肌肉間隙被撐開,露出了一小塊白色的骨面。

  僅僅是一小塊。

  大概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這裡是橈骨的干骺端,距離真正的骨折線還有一段距離。

  按照A0原則,這時候應該繼續向深處剝離,要把旋前方肌切斷,要把骨折端完全暴露在視野下。但桐生和介沒有動刀。

  「電鑽。」

  「要1.5mm克氏針。」

  他伸出了手。

  啪。

  器械護士立刻將裝好克氏針的電鑽,穩穩地拍在了桐生和介的掌心。

  還是以最方便主刀發力的角度。

  她畢竟是東京大學附屬醫院的老資歷了,擁有著極為過硬的職業素養。

  在常規的切開復位內固定術中,流程本該是剝離骨膜、顯露骨折端,然後直接上鋼板。

  但在術前溝通時。

  桐生醫生就已經明確交代過,這手術會有一些不同。

  不用常規思路,而是先上克氏針。

  不過,再見學室里。

  福島俊行倒是和中野清一郎面面相覷。

  「他要幹什麼?」

  「難道是覺得骨折太碎了,想先用克氏針臨時固定一下?」

  「可這才剛切開,連骨折線都還沒看到。」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

  看不懂,不理解。

  不過福島俊行已經想好了。

  等下要是桐生和介搞砸了,就立刻下去接手,挽救這手術。

  否則,這要是發生術後固定不牢,骨折移位了,不用說,律師函第二天就能寄到院長辦公室。不僅是他們,其實今川織也有些看不懂。

  但她也沒有發問。

  在這段時間裡,她已經習慣了桐生和介在手術上的各種神來之筆。

  只要跟著做,結果總歸是好的。

  滋

  電鑽啟動的聲音響起。

  桐生和介手很穩。

  鑽頭高速旋轉,刺破了皮膚,鑽進了骨頭裡。

  但他沒有把針打穿。

  而是剛剛鑽過骨折線,就停了下來。

  「第二根。」

  「要2.0mm的。」

  他沒有拔出第一根針,而是直接把電鑽卸了下來,把克氏針留在了骨頭上。

  就像是在骨頭上插了一根天線。

  器械護士趕緊遞上裝好新針的電鑽。

  滋

  克氏針打進去了。

  位置稍微偏了一點,角度也有些刁鑽。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桐生和介已經在那個小小的切口周圍,穩穩打進去了兩根克氏針。

  長短不一,粗細不同。

  「在搞什麼啊?」

  然而,福島俊行對他的果斷,很不滿。

  「亂來!」

  「簡直是亂來!」

  「這裡是橈骨遠端,周圍全是肌腱和神經。」

  「這要是傷到了正中神經怎麼辦?」

  「病人要是醒來發現手指麻了,我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他已經在後悔了。

  後悔當時怎麼就嫌麻煩,怎麼就同意讓這個外院的醫生來主刀了呢?

  哢噠。

  見學室的門被推開了。

  是剛處理完一些行政事務的安田助教授。

  「怎麼樣了?」

  他看到福島俊行皺著眉頭,他有些奇怪。

  「怎麼了?」

  「手術不順利嗎?」

  他走到前排,往下一看。

  這種A3型骨折,實在沒什麼技術含量,隨便換個專修醫都能做的。

  桐生和介不可能在這上面翻車才對。

  所以,他本來是不想來的。

  但想到昨晚小笠原教授說的話,最終還是抽出空來看一眼,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算是給個面子。

  「嗯?」

  看清了之後,安田助教授的眉頭頓時也皺了起來。

  「這是什麼?」

  「要做外固定支架?」

  「不對,外固定支架的構型不是這樣的。」

  「而且……」

  「切口怎麼這么小?」

  他轉頭看向福島俊行,一臉疑惑。

  「桐生君這是要幹什麼?」

  「我……我也不知道。」

  福島俊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桐生君交上來的手術方案里,確實說要用到這麼多的克氏針。」

  「我以為那是他怕術中出錯,多備了幾根。」

  「院裡的年輕醫生,許多都是膽子小的,總是喜歡把器械備得足足的。」

  「誰能想到他是真的要全用上去啊。」

  他面帶苦澀地解釋著。

  安田助教授點了點頭,倒也沒說什麼。

  他也是看過手術申請單的。

  於是,他走近玻璃窗。

  雙手撐在欄杆上,認真地看著下方的手術。

  從俯瞰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兩根已經打進去的克氏針。

  它們並非雜亂無章。

  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它們在空間上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結構。

  就像是……操縱杆?

  安田助教授心裡有了一個猜測。

  不過還要再看看。

  下方,手術邊。

  桐生和介也沒有在意來自見學室上的目光。

  他現在全神貫注。

  中森睦子的手腕很細,骨頭也很小。

  好在有「克氏針固定術;完美」和「骨折解剖復位術;完美」的加持,他的腦海里能看到清晰的三維構圖。

  骨折塊的位置。

  移位的方向。

  還有那些關鍵的進針點。

  全都一清二楚。

  「克氏針。」

  「要1.5mm。」

  桐生和介接過電鑽。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鑽,而是先用手握住了之前打進去的那幾根克氏針的尾端。

  確實就像是握住了幾根操縱杆。

  他輕輕用力。

  撬動。

  哢噠。

  極其輕微的骨骼摩擦聲,通過克氏針傳到了他的指尖。

  「這是;……」

  安田一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果然啊!

  是Kapandji技術!

  不……

  不對,不對。

  不僅僅是這樣,Kapandji技術通常是用作撬撥復位,用克氏針把骨折塊頂回去。

  但桐生和介做的更進一步。

  他在用克氏針,代替了切開復位時那種破壞性的暴露。

  「2.0mm的。」

  桐生和介再次伸手。

  器械護士已經麻木了,機械地遞上電鑽。

  滋滋滋。

  攏共五根克氏針。

  在中森睦子的手上交織成了一個複雜的立體網狀結構。

  兩根作為撬撥針,把塌陷的骨塊頂起來。

  一根從橈骨莖突斜向打入,鎖住橈側柱,找回了丟失的尺偏角與橈骨高度。

  一根從背側經皮穿透,在骨髓腔內形成了阻擋,防止復位後的碎骨塊再次向後方塌陷。

  最後一根則橫向貫穿,臨時鎖死下尺橈關節。

  沒有剝離骨膜。

  沒有切斷旋前方肌。

  福島俊行看著這一幕,感覺自己手裡的咖啡杯都快拿不穩了。

  還真的把克氏針全用上了!

  「好好看,好好學。」

  安田助教授頭也不回,提醒了在場的眾人一句。

  「還沒結束。」

  「這些針應該只是臨時的。」

  「他要靠這些針維持復位,然後……」

  「然後把鋼板滑進去。」

  後面這些話,就是他對自己說的。

  這裡是見學室。

  那他當然也要好好學習。

  「鋼板。」

  桐生和介沒有因為復位成功而停下。

  他伸出手。

  器械護士趕緊將那塊昂貴的T型鋼板遞了過去。

  桐生和介憑藉驚人的手感,將之預彎到了完美契合骨骼弧度的狀態。

  如果是常規手術,那麼,這時就要廣泛剝離旋前方肌,把骨頭完全露出來,才能把鋼板貼上去。但現在……

  有了這些克氏針的支撐,骨折端已經非常穩定。

  桐生和介根本不需要剝離。

  他只是用骨膜剝離器,在肌肉下方輕輕捅出了一條隧道。

  然後,將鋼板滑了進去。

  今川織作為一助,眨了眨眼。

  就這樣?

  就好了?

  這手術,根本不需要她費力地去拉鉤,也不需要她去幫忙按住亂跑的骨塊。

  她只需要輕輕地扶住鋼板的尾端。

  「螺釘。」

  「近端兩枚,遠端三枚。」

  桐生和介經皮做幾個幾毫米的輔助切口。

  鑽孔。

  測深。

  攻絲。

  擰入。

  所有的動作一氣嗬成。

  因為骨折已經復位得極其完美,鋼板起到的作用,僅僅是最後的鎖定。

  而不是像常規手術那樣,要靠著鋼板的拉力去強行復位。

  這就是區別。

  一個是順勢而為,一個是強行矯正。

  「拔針。」

  隨著最後的一枚螺釘擰緊。

  桐生和介接過老虎鉗。

  一根。

  兩根。

  五根。

  那些剛才還插在手上,看起來嚇人的克氏針,被一根根拔了出來。

  只留下了幾個針眼大小的孔洞。

  「C臂機透視。」

  放射科技師推著機器過來,球管對準了手腕。

  踩下踏板。

  接著。

  見學室內的電視屏幕上,畫面閃動,透視影像出現了。

  橈骨的高度恢復了。

  掌傾角恢復了。

  尺偏角也恢復了。

  鋼板的位置極其完美,緊貼骨面,沒有翹起。

  螺釘的長度恰到好處,穿透雙側皮質,卻又沒有傷及背側肌腱。

  完美的解剖復位。

  完美的內固定。

  而病人的手上,只有一個三厘米的小口子。

  至此……藝術已成!

  二樓的見學室內。

  中野清一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啊?

  這就是A3型骨折?

  啊?

  這就是他以為閉著眼睛都能做的手術?

  明明只是一平平無奇的A3分型切開復位內固定術,卻看起來比C3分型還要難!

  福島俊行張了張嘴,想要找點什麼詞來形容。

  這也太不講道理了。

  這種小切口的理念,這種利用克氏針做臨時腳手架的思路。

  這在書上或最新的醫學期刊里……

  都沒有看過啊!

  「拍啪……」

  這時,卻突然響起了掌聲。

  是安田助教授。

  他站在玻璃窗前,一臉的感慨。

  「精彩,真是精彩。」

  他回過頭來,看向還在發呆的福島俊行和中野清一郎。

  「你們看懂了嗎?」

  「這就是為什麼要備五根克氏針的原因。」

  「這就是為什麼切口可以做得那么小。」

  「桐生君………」

  「他是在給病人省皮啊。」

  「為了不留疤,為了減少創傷,他寧願給自己增加幾倍的操作難度。」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欣賞。

  「這種技術……」

  「要是他肯留在東京,不出五年……」

  「不,最多三年。」

  「整個日本的創傷骨科,都得聽他的。」

  說著,他還一臉的心有餘悸。

  還好。

  還好來看了這手術啊。

  大多數醫生,都習慣了要把骨折線對得嚴絲合縫,哪怕犧牲了血運也在所不惜。

  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在內。

  而桐生和介則已經開始思考怎麼讓病人恢復得更快,怎麼讓損傷更小了。

  保護血運,尊重軟組織。

  這就是境界的差距。

  「沖洗。」

  「縫合。」

  桐生和介接過持針鉗。

  又是那熟悉的、令人眼花繚亂的縫合速度。

  「手術結束。」

  桐生和介擡起頭來,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九點二十五分。

  從切皮到結束,只用了二十五分鐘。

  這還是在他追求微創,增加了很多額外操作的情況下。

  如果是常規切開,甚至可能十分鐘結束。

  但那樣會留疤的。

  他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

  然後擡起頭,看向了二樓的見學室。

  那裡。

  安田助教授正站在玻璃窗前,神色複雜。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行了個禮。

  像是在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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