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緣分不夠


  第一手術室里。

  無影燈已經熄滅了幾盞,只剩下維持基本照明的幾束光。

  中森睦子已經被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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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護士們正在收拾著器械,整理著無菌單。

  而桐生和介也早就離開了。

  他在轉身往外走時,甚至都沒有多回頭看一眼這間象徵著日本外科最高榮譽的手術室。

  「呼……」

  安田一生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怪物,真是怪物。

  一個把解剖學、力學和手術技巧融合到了極致的怪物。

  五根克氏針。

  一個三厘米的小切口。

  沒有大切大開的暴力,沒有血肉模糊的視野。

  那種感覺,就像是看著一位頂級的魔術師,在一個窄小的箱子裡,完成了一場不可思議的大變活人。「看懂了嗎?」

  安田一生轉過身,看著自己身後的這些下級醫生。

  福島俊行講師張了張嘴。

  他很想說看懂了,畢競每一個步驟他都看在眼裡。

  但他又不敢說。

  因為如果是讓他去做,哪怕給他同樣的器械,哪怕給他同樣的病人……

  反正他不敢在只有三厘米的視窗里進行盲視復位。

  相比之下。

  反倒是這手術的思路是還能琢磨一下的。

  即便做不到桐生和介這種程度,但也可以嘗試把切口減小,儘量避免將旋前方肌切斷,把骨膜剝離乾淨。

  減小創傷,減輕病人的術後腫脹和疼痛。

  「福島君。」

  安田一生見沒人回答,便直接點了名。

  「在。」

  福島俊行立刻立正站好,儘管他是個資深講師,但在助教授面前,依然要保持謙卑。

  安田一生擡手又指了指下面,儘管那裡只剩下了護士。

  「看看現在的後輩。」

  「不要以為當上了講師就可以懈怠。」

  「你不要只看到了桐生君是外院的專修醫,也別只看到了他異於常人的天賦。」

  「你該想想;………」

  「他在背後付出了多少努力與汗水?」

  「他在腦海中,至少把這手術的每一個解剖層次、每一條進針路線,真真切切地預演了上百遍。」「他在日夜練習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他一臉的語重心長。

  這也是一種敲打。

  手術開始前,福島俊行那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他可是看在眼裡的。

  什麼閉著眼睛都能做。

  什麼隨便換個專修醫都能上。

  「是,受教了。」

  福島俊行低下了頭,看著自己腳上的綠色專用拖鞋。

  一旁的中野清一郎也是一樣。

  只是默默地把剛才看到的所有步驟,在腦海里反覆重演,想要把整個手術過程都刻進腦海里。安田一生看著這兩個被寄予厚望的部下。

  話說得差不多就行了。

  又不是真想要他們切腹自盡。

  畢竟在手術開始前,他自己也是差不多的想法,誰能想到一普通的橈骨遠端骨折,能被做出花來。「福島君。」

  安田一生再次開口。

  「是,教授。」

  福島俊行趕緊應聲。

  「你去把剛才手術的錄像帶拿出來,送到醫局的資料室。」

  安田一生安排著工作。

  「通知下去,讓那些沒能來看手術的專修醫和研修醫,都去好好學。」

  「特別是那些覺得基本功已經練到頭的傢伙。」

  「看看人家是怎麼做術前規劃的。」

  「看看人家是怎麼保護病人的軟組織的。」

  「讓他們在看完之後,都要寫一份心得體會交上來。」

  「字數……不少於三千。」

  他吩咐得很是乾脆。

  別人家的專修醫這麼優秀。

  那自家的這些醫生,總不能連看錄像寫心得都做不好吧。

  「這個……」

  福島俊行頓時支支吾吾,眼神閃躲。

  中野清一郎也是一臉的尷尬,甚至都不敢擡頭。

  「怎麼了?」

  安田一生有些不悅地看著兩人。

  他不喜歡下級醫生這種吞吞吐吐的樣子,乾脆利落才是外科醫生的作風。

  這時候除了大聲說「遵命」之外,還能反抗嗎?

  「安田教授…………」

  福島俊行低著頭,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講師又怎麼樣。

  在醫局裡,也不過是個高級打雜工,每天要管病房,要帶教,還要應付上級的心情。

  「那個……」

  「因為以為這只是一常規的A3型骨折手……」

  「所以;……」

  憋了半天都還能把一句話說完整。

  「所以什麼?」

  安田一生變得不耐煩起來。

  「所以,沒有錄像。」

  福島俊行一臉的苦澀。

  「沒有?」

  安田一生頓時急了。

  「設備壞了?」

  「上次桐生君做Pilon骨折手術時,不是還好好的嗎?」

  「設備沒壞。」

  福島俊行覺得自己的舌頭有點打結。

  「那為什麼沒有錄像?」

  安田一生追問。

  「因為……」

  福島俊行只能硬著頭皮解釋。

  「因為這本來只是一A3型的常規骨折手術,在手術申請單上,也沒有特別註明需要錄像。」「再加上,考慮到VIP病人的隱私。」

  「所以;……」

  「所以我就沒有讓人去開攝像機。」

  他無奈的說出實情。

  這真不能怪他。

  確實。

  誰會去給一再普通不過的橈骨遠端骨折開錄像啊。

  在東京大學醫院這種地方。

  只有那些罕見的疑難雜症,或者是教授主刀的大型創新手術,否則一般不會開啟全套的錄像系統。要是每手術都錄,資料室的庫房早就爆了。

  安田一生聽完,站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伸出手指了指福島俊行。

  想罵人。

  但又不知道該從何罵起。

  因為如果是他,那大概率也不會去開攝像機的。

  畢競,誰能想到呢……

  誰能想到桐生和介會把一A3型手術,硬生生拔高到了藝術的層面。

  「……」

  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了一聲長嘆。

  安田一生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了香菸盒,想要抽出一根,但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空位。

  很遺憾,很可惜啊。

  那裡本該坐著小笠原誠司。

  要是他老人家在這……

  看到這個盲視復位和五根克氏針的運用,對組織傷害降到最低的理念,大概會高興得晚上喝上兩杯吧。偏偏今天被厚生省的官員們約去了喝茶。

  就算是是高高在上的教授,這時也只能去看術後的X光片,聽他解說,去想像了。

  安田一生擺了擺手。

  「算了。」

  「沒有就沒有吧。」

  「緣分不夠。」

  他轉身走向見學室的門口。

  步伐顯得有些沉重。

  背影略顯落寞。

  兩人只能把腰彎到膝蓋上。

  安田一生走到一半時,又突然回過頭來。

  「不過,心得體會還是要寫的。」

  「就憑著你們的記憶寫。」

  「中野君,你當時就在旁邊看著,你看得最清楚。」

  「你要帶頭寫,寫得深刻一點。」

  他說完之後,便推門走了出去。

  見學室里。

  眾人再次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面上看到了難色。

  啊?

  憑記憶就寫三千字?

  這也太折磨人了吧。

  中野清一郎來不及嘆氣,趕緊拚命回想剛才手術的每一個細節。

  皮橋是怎麼保留的?

  還有,克氏針是怎麼撬撥的?

  不行,得趕緊把這個記下來,要不然吃個午飯就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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