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沒辦法


  新人們被各自的指導醫領走,去熟悉病房和更衣室。

  「今川醫生,還有桐生君。」

  水谷光真臉上帶著隨和的笑容。

  「跟我來一下。」

  兩人放下手裡的東西,跟著他走進了那片半獨立的辦公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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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葉窗被拉上了一半。

  水谷光真端起辦公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溫水。

  「今天新財年開始了。」

  「醫局裡進了新人,大家的心氣都很高。」

  他像是個閒話家常的長輩,語氣不疾不徐。

  「不過,除了新人的事情之外。」

  說著,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

  封面上印著幾行端正的黑體字。

  他將這份文件推到了辦公桌的邊緣,示意兩人看。

  今川織低下頭去看了一眼。

  《北關東廣域創傷急救統括運用試行計劃》。

  頓時,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水谷教授,這是……」

  今川織擡起頭,眼神裡帶著恰如其分的疑惑。

  她沒有伸手去碰。

  在大學醫院裡,有些東西一旦拿起來了,再想要放下,可就不容易了。

  水谷光真笑了笑,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這是厚生省那邊剛剛下達的指示。」

  「為了應對以後可能出現的大規模災害和重度外傷。」

  「要在高崎市的國立綜合醫院,設立一個臨時的救命救急據點。」

  他的語氣變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試行計劃,三個月。」

  「不僅是我們群馬大學,還有櫪木縣的獨協醫科大學,以及茨城縣的筑波大學。」

  「北關東的三家大學醫院,都會各自抽調一支外科小隊過去。」

  「不過你們也不用擔心。」

  「不是讓你們一直在那,實行的是輪換。」

  水谷光真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用儘量簡短的話交代了一遍。

  今川織越聽,心就越涼。

  重症外傷。

  她當然這意味著什麼。

  是無休止的加班。

  是半夜三更被電話吵醒,去處理那些被車撞得血肉模糊的傷患。

  是連軸轉的手術,是隨時可能斷掉的睡眠。

  最關鍵的是……

  那種被緊急送來的急患,大多是普通的工薪階層,或者是連國民健康保險都交不齊的體力勞動者。沒有高級病房。

  沒有雙手奉上的禮金信封。

  只有拿命換來的微薄基本薪水和少得可憐的補助。

  「水谷教授。」

  今川織的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想必這個任務非常重要。」

  「那按理說,應該派講師級別的資深醫生去帶隊吧。」

  她不死心地掙扎了一下,看看能不能把自己從這個泥潭裡摘出去。

  畢競她只是一個小小專門醫。

  這種牽扯到三家大學醫院同競技的大場面,把重擔壓在她削瘦的肩膀上,多少有些不合適。「今川醫生太謙虛了。」

  水谷光真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

  「你在創傷骨科方面的經驗很豐富。」

  「如果不是你在醫局裡的資歷還不是很足,否則,你都可以勝任講師了。」

  這確實是實話。

  「可是……」

  但是今川織咬了咬嘴唇,顯然是還不打算就這麼放棄。

  「水谷教授。」

  「您知道的,我還有好幾個擇期手術的。」

  「不太走得開啊。」

  「尤其是,還有位住在VIP病房的社長,她的手術放在了一周之後。」

  「如果我去了高崎,這怎麼辦?」

  「臨時換主刀醫生,病人肯定是不會同意的,到時候鬧起來,對醫局的聲譽也不好。」

  她仍在百般推脫。

  水谷光真一邊聽,一邊拿起了桌上的文件夾。

  「今川醫生,你先別急。」

  「跨地區、跨醫院的合作,哪有那麼快。」

  「文件是下來了。」

  「但還有很多流程要走的。」

  「高崎那邊的設備需要調試,護士和麻醉醫的排班也要重新梳理。」

  「還有獨協醫大和筑波大學那邊,也得協調好時間。」

  「這些瑣事,醫務科那邊起碼得忙上一兩個月。」

  他將那份文件放回了抽屜里。

  說實話,水谷光真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今川織了,平日裡的普通病人,她都是能躲就躲的。

  她會有這個反應,也是在預料之中。

  把任務硬壓下去,當然可以,畢竟他是醫局的助教授。

  但沒必要。

  因為還有更好用的辦法。

  正當今川織又編了幾個理由,還想做最後的抗爭。

  「水谷教授,我真的……」

  「桐生君也要去。」

  水谷光真擺了擺手,將她的話打斷了。

  那天在居酒屋裡,別人或許可能因為忙著喝酒沒注意,但他可是坐在桐生和介旁邊的。

  今川織的話音一滯。

  啊?

  她微微偏過頭,視線越過自己的肩膀。

  哦,原來他也在啊。

  從進門一直到現在,桐生和介就一直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像木頭一樣站著,一句話沒說。所以……這說明什麼?

  這傢伙,肯定是早就知道了。

  甚至可以說,十有八九,他就是這個事情的罪魁禍首!

  水谷光真對她的反應很是滿意。

  「咳咳。」

  他輕咳一聲,收斂了面上笑容,板起臉來。

  「今川醫生。」

  「你也知道,桐生君現在是嚴重創傷救治指南修訂委員會的特別顧問。」

  「那他肯定是要去的。」

  「而你是他的指導醫。」

  「按照醫院的規矩,專修醫去外派支援,指導醫自然是要隨行把關的。」

  不得不說,水谷光真認真起來也是真認真。

  「我知道了。」

  今川織輕輕咬著下嘴唇,有些不情願地應了一聲。

  沒辦法。

  對方畢竟是助教授,她再推脫下去,就真的是不識好歹了。

  沒辦法。

  真讓這傢伙自己去了,萬一他在複雜的搶救里出了什麼問題,那別人肯定是說她帶出來的醫生不行。她可不想看到那種事情發生。

  「我可以去………」

  「但是,我有個條件,那邊的津貼和差旅補助,醫務科要按最高標準來發。」

  沒辦法歸沒辦法,該爭取的還得爭取。

  「這是自然。」

  水谷光真也知道今川織會提出這種要求。

  「不僅差旅費是最高標準。」

  「要是遇到夜間急救,或者是超時的連軸手術,補貼也比在本部高得多」

  「醫務科那邊,我會去打招呼的。」

  「而且,等這三個月的試行期結束。」

  「只要你們拿出來的成績夠看,把另外兩家比下去。」

  「這就是你明年評講師的硬資歷。」

  有些話不能說得太滿。

  能不能評上講師,最終還得看他明年能不能當上正教授。

  今川織聽完,臉色才終於勉強緩和了一些。

  「那就多謝水谷教授了。」

  她微微欠身,算是徹底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

  桐生和介也跟著行了個禮。

  「好了,去忙吧。」

  水谷光真擺了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新病例。

  兩人一起退了出去。

  外面的醫局裡依然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今川織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雙手抱在胸前,狠狠地瞪了桐生和介一眼。

  「都怪你。」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高崎市。

  那地方,除了達摩不倒翁和烏龍麵,還有什麼?

  「前輩,人要講道理的。」

  桐生和介面色不改。

  「那不是水谷教授讓你去的麼,跟我有什麼關係?」

  「少來。」

  今川織冷哼了一聲。

  這傢伙裝無辜的本事,倒是越來越熟練了。

  桐生和介看著她那有些氣惱的模樣。

  「水谷教授不是也說了麼,津貼補貼什麼的都按最高標準的發。」

  「反正都是做手術。」

  「在哪裡做不是做呢?」

  「前輩就當是換個地方上班好了。」

  他輕聲安撫了兩句。

  「那能一樣嗎?」

  今川織又是一聲輕哼。

  那些都是從財政預算里摳出來的錢,能和有錢人們那種不求回報的心意相比嗎?

  這種吃苦受累錢還少的事情,想一想就讓人覺得頭疼。

  但,木已成舟。

  不管是專門醫還是專修醫,終究只是制度里的齒輪。

  「到了那邊。」

  她一臉冷漠地看著桐生和介,嗓音冷淡。

  「半夜如果有急診電話。」

  「你去接。」

  「初步的創傷清創。」

  「你來做。」

  「病歷文書,還有和家屬的術前溝通。」

  「也全都交給你。」

  「我是指導醫,我只負責在手術上把關。」

  這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終於讓人想起了她是專門醫。

  「是,我知道了。」

  桐生和介倒也沒有異議。

  反正這些臨床一線的繁瑣工作,對他來說不過是日常而已。

  今川織倒是愣了一下。

  見他答應得這麼痛快,態度這麼好,一時間竟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她把手重新插回白大褂的口袋裡。

  過了幾秒後。

  想到了。

  她伸手將鬢角的一縷髮絲別到耳後。

  「要不是因為你是那個什麼特別顧問,我也不會被水谷那胖子要求去高崎市。」

  「我是被你拖下水的,這是你欠我的」

  「正好,過幾天,我有一人工關節置換的手術。」

  「你來給我當一助。」

  她微微擡著頭,一臉的得意。

  人工關節置換術是個體力活。

  尤其是髖關節置換。

  在手術過程中,助手要在長時間保持一個極度彆扭的姿勢,用巨大的力氣拉開厚實的肌肉層。不僅是個技術活,更是個苦力活。

  這一場手術下來,助手的兩條胳膊基本都要酸痛好幾天。

  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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