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看下去吧


  第423章 看下去吧

  翌日。

  桐生和介到醫院時,門診樓前的柏油路已經被太陽曬得發亮。

  昨晚從高島屋出來以後,今川織最後請他吃了拉麵。

  蔥花少,湯也偏咸。

  好在足夠便宜,600円一碗。

  那個女人吃到一半,還把他碗裡的叉燒挑走了兩片,理由是他一個小小專修醫,用不著吃那麼多。

  桐生和介迫於白色巨塔的等級壓迫,沒敢反抗。

  走進醫局,裡面已經有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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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今年剛畢業的研修醫橫七豎八地靠在椅子上,看樣子大概是剛值過夜班。

  「桐生君,早。」

  「早。」

  桐生和介抬手打了個招呼。

  他把外套收進柜子,換上白大褂,就先去了六樓做早查房。

  這些都是下級醫生的日課了。

  先看完傷口、引流和複查結果,又確認兩名今日要手術的病人是否禁食,手術同意書有沒有漏簽。

  忙完這些,正好趕上八點晨會。

  水谷光真站在白板前,先確認了今日床位和手術安排,又聽各組匯報病情。

  會議結束後。

  專門醫和研修醫很快散去。

  水谷光真站在白板前,伸手按了按眉心,然後轉頭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他在想怎麼開口比較合適。

  作為助教授,又是醫局長,他現在正處於升教授的關鍵期。

  西村教授就要退休。

  武田裕一在經過上次的事件後,愈發地想要挽回局面,因此,最近動作很多。

  而今天這台手術的病人是真壁康一。

  這位社長在群馬縣運輸行業很有影響力,也是醫院長年的贊助人。

  手術,做好了是理所當然。

  一旦出了瑕疵,就會成為被人攻擊的藉口。

  自己是學術派,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論文和研討會上,臨床功底在中年醫生里只能算中規中矩。

  真壁社長是劈裂骨折,在復位時對手感要求極高。

  過了幾秒鐘之後。

  「桐生君,等下9點30分的手術,術前準備都確認過了嗎?」

  水谷光真和顏悅色地開口了。

  「是的,昨晚的值班記錄我都看過了,病人生命體徵平穩,沒有新的不適主訴。」

  桐生和介回答道。

  這是他作為手術的第一助手,份內的工作。

  水谷光真自己當然也看過這些,現在不過是例行公事再確認一遍。

  「影像資料呢?」

  「已經按照術前、受傷後復位和今日複查的順序裝好了。」

  「內固定器械?」

  「外側支持鋼板準備了兩個型號,克氏針準備了1.5MM和2MM的兩種規格,植骨材料也已經申請。」

  「備血呢?」

  「交叉配血完成,按預計出血量不一定用得上,但。」

  「嗯。

  「」

  水谷光真滿意地點了點頭。

  回答太完整了。

  自己原本準備繼續追問的幾項內容,都已經沒有必要再問。

  早上9點整。

  第一手術室的限制區內,紅燈還沒亮起。

  自動門向兩側滑開。

  一位身材有些發福的中年醫生走了進來。

  山下秀人。

  今年37歲,第一外科的專門醫。

  他的資歷很深,在第一外科里是那種典型的中堅醫生,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資歷是夠了,考過了專門醫。

  可要論臨床天賦,他還遠遠摸不著今川織那種怪物的門檻。

  「山下前輩。」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桐生君。」

  山下秀人也笑著打了個招呼。

  在大學醫院裡,讓一個剛畢業的專修醫當一助,而他一個資深專門醫當二助,說實話,這是極不合規矩的安排。

  如果傳了出去,自己多半是要被譏諷的。

  但誰都知道桐生和介有西村教授和水谷助教授的看重。

  更不用說,對方在災區和東京干出來的那些事,早就成了醫局裡最高的山、最長的河。

  想要嘲笑他山下秀人?

  可以啊,在嘲笑之前先看看自己能不能翻山過水。

  「等下的手術,多指教了,桐生君。」

  山下秀人試探性地開口。

  桐生和介倒也沒在意對方那帶著些謹慎的語氣。

  「前輩客氣了。」

  「外側平台骨折的解剖復位,對牽引和外側板的貼合度要求很高。」

  「等一下,還請前輩多幫我拉住視野。」

  他同樣客套了幾句。

  「好。」

  山下秀人笑著答應下來。

  寒暄結束。

  兩人也就沒有繼續站在走廊里浪費時間。

  走進第一手術室。

  裡面還沒有病人,但已經開始忙了。

  無影燈懸在半空,燈罩一片冷白,手術床橫在房間正中,床墊上鋪著乾淨的白色床單。

  幾張膠片按順序插在靠牆的閱片燈上。

  另一側,一台移動式C型臂停在牆邊,粗重的金屬弧環像一頭還沒甦醒的鋼鐵怪獸。

  器械護士站在不鏽鋼器械台前。

  她正在逐件清點骨膜剝離器、復位鉗、持骨鉗、深部拉鉤和測深器。

  巡迴護士則拿著一張紙質器械單,在旁邊用鉛筆打勾。

  桐生和介走進去。

  床頭那邊,白石紅葉正站在機器前檢查管路。

  她戴著一頂印著黑色貓爪的手術帽,看起來還怪可愛的。

  白石紅葉抬頭看了桐生和介一眼,嘻嘻一笑。

  「勇者大人。」

  「白石醫生。」

  桐生和介點頭致意。

  白石紅葉的視線落到山下秀人身上。

  她也是極有禮貌地打了個招呼,和對方極為正常地相互介紹了一下。

  「請多指教。」

  「白石醫生,客氣了。」

  山下秀人也沒多說什麼。

  沒過多久,手術室的自動門就再次打開。

  真壁康一被推了進來。

  這位運輸會社的社長,平日裡大概一句話就能讓幾十號人立刻站直,但躺上平車後,跟其他人也沒什麼區別。

  他的臉色因連續的疼痛和緊張而顯得蒼白。

  哪怕他極力維持著縣內交通行業巨頭的體面,但翻越移動床時的震動還是讓他悶哼了一聲。

  白石紅葉走到床頭。

  「社長,我是今天的麻醉醫生,等一下會給你進行全身麻醉入睡。」

  「請您安心。」

  「如果感覺胸悶或者不舒服,直接告訴我。」

  她說話完全正常。

  沒有惡龍。

  沒有魔法。

  也沒有深淵。

  畢竟面對桐生和介跟面對病人,是兩回事。

  真壁社長含混地應了一聲。

  很快,麻醉誘導完成。

  白石紅葉拍了拍手,轉頭對桐生和介眨了眨眼。

  「勇者大人,我已經為你穩固了沉睡結界,接下來,拔出你的聖劍吧。

  「辛苦了,白石醫生。」

  桐生和介面無表情。

  「山下前輩,我們準備體位吧。」

  「好,開始吧。」

  山下秀人態度極其客氣。

  這位從東京大學來的麻醉醫生,儘管說話有些中二,但氣道管理和誘導的技術,確實挑不出半點毛病。

  桐生和介與山下秀人重新走到手術床兩側。

  先在右側臀部下方墊入一個小墊,讓下肢保持中立位,避免自然外旋。

  再在膝關節下方放入卷好的棉墊。

  膝關節輕度屈曲。

  這樣可以讓腓腸肌鬆弛,也能給後面的牽引和復位留出空間。

  「桐生君,病人的內側副韌帶在上月有過輕微舊傷,所以術中剝離和拉鉤時,內側的拮抗力會————」

  山下秀人下意識地想要提醒一句。

  但話說到一半,就想起對面站著的是人,不是普通的專修醫,是桐生和介。

  對方做這種手術,大概比他還要熟練的。

  「是,我會注意的。」

  然而,桐生和介還是點頭謝過。

  他倒也沒有因為自己擁有完美的技能,就輕視任何一個專門醫的臨床經驗。

  上午9點18分。

  擺好病人的體位之後,兩人一起走進刷手間。

  桐生和介跟山下秀人站在相鄰位置,先清理指甲,再從手指、手掌、前臂一路向上刷洗。

  水只能從手指流向手肘。

  不能倒流。

  刷完以後,雙手抬在胸前,手肘微微向下。

  這套動作,外科醫生每天都要重複。

  一遍。

  十遍。

  一百遍。

  最後變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山下秀人機械地做著洗手動作,卻總是忍不住從鏡子裡看向另一邊。

  大概這就是拿到醫師執照時,夢想中的自己。

  年少成名,前途無限。

  他想了想,便清了清嗓子。

  「桐生君。」

  「是?」

  「你之前在沼田給那兩位警察做的手術,我也看了下病歷資料,真是讓人嘆為觀止。

  「」

  山下秀人找了話題,閒聊起來。

  「只有一台手術顯微鏡,你卻敢把兩台手術留下,交替安排清創、骨性固定、肌腱修復和顯微吻合。」

  「前輩過獎了。」

  桐生和介一邊沖洗前臂上的泡沫,一邊讓手掌始終高於手肘。

  「只是剛好兩名傷員都處在最佳修復時限內,能根據器械和人員條件,把兩台手術的步驟錯開而已。」

  「不不,換作我,光是面對其中一個,都已經一身冷汗了。」

  山下秀人認真地搖了搖頭,順勢自嘲了一下。

  他倒不完全是在刻意逢迎。

  作為專門醫,自己的臨床路徑很標準。

  按照醫書來處理常規骨折和軟組織損傷,是沒有問題的。

  可一旦遇到血管、神經、肌腱同時斷裂的複雜複合傷,自己的技術邊界就會立刻暴露出來。

  那就不是多看書就能跨過去的溝壑了。

  刷洗完畢。

  兩人一起跨入了手術室。

  器械護士立刻迎了上來,抖開綠色無菌手術衣,依次給兩人穿上。

  此時,手術室正上方的見學室。

  幾個研修醫和專修醫趴在欄杆上,身子前傾,緊緊盯著下方明亮得有些晃眼的手術台。

  早上的黃金時間。

  又是助教授主刀。

  哪怕他們看不懂具體技術,也得過來看著。

  有人隔著傾斜玻璃往下指了一下。

  「真的是桐生前輩————」

  「是。」

  「他是去年剛畢業的吧,不僅一年內就當上專修醫,還能在大板(助教授)的手術上當一助。」

  「是啊,真厲害啊。」

  「二助怎麼是山下醫生?」

  「你問我,我問誰?」

  「山下前輩平時在醫局裡訓我們時,嗓門那麼大,結果在桐生醫生面前,還是只能當二助。」

  「噓!你小聲點!」

  最旁邊的資深專修醫內山和夫趕緊出聲呵斥。

  他眼神不放心地看了看入口處,確認不遠處的上級醫生沒有注意到這邊,這才鬆了口氣。

  「市川君,你怎麼看?」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後輩。

  市川明夫本來不是今川織組裡的。

  當初桐生和介以下犯上,向西村教授索要手術權限時,他站了出來求情,於是就被轉組了。

  他今天沒有排到台,也就來看熱鬧了。

  市川明夫認真地想了想。

  「病人是劈裂骨折,伴有脛骨平台外側的塌陷。」

  「要是處理不好,留下明顯的關節面台階或者力線偏差,日後發生創傷性關節炎的風險就會增加。」

  「看下去就知道了。」

  說完,他便看向下方的手術台。

  市川明夫也很好奇。

  按理說,這只是一台典型的A0分型41—B3型脛骨平台骨折,難度算不上多難,只要按部就班即可。

  可他還是隱隱有些期待。

  水谷助教授跟桐生君同台的首次同台,會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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