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投桃報李


  上午9點30分。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機械響動,手術室的自動門打開。

  一道深綠色的身影出現。

  水谷光真到了。

  他舉著雙手,邁步走了進來。

  與其他的醫生不同,他的刷手服的袖口下方,有一排細密刺繡。

  【群馬大學·第一外科·水谷】

  這行字看似簡單,卻不是誰都有資格繡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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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學醫院裡,階級無處不在。

  按照規矩,只有助教授以上級別的醫生,才有專屬刷手服的這份待遇。

  眾人紛紛微微欠身。

  水谷光真應了一聲,隨後,如同巡視自己的領地般,雙眼緩緩掃過整個手術室。

  一切井然有序。

  除了床頭,麻醉機所在的位置。

  白石紅葉坐在那裡,她的手術帽上印著一隻慵懶的黑色貓爪,與這冰冷的手術室格格不入。她似乎也察覺到了水谷光真在看自己。

  於是,白石紅葉禮貌地笑了笑。

  水谷光真收回目光。

  這位小笠原教授的外孫女,來這裡見學交流,卻很少會自己開口說要上台。

  然而,在得知了今天的手術排班後,就突然自告奮勇,還說什麼想要見識一下助教授的臨床技藝。嗬嗬。

  隨後,水谷光真又同情地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奇怪。

  桐生君應該是很清楚今川醫生的手藝的,能把他細細切碎了,也只是個輕傷而已。

  那他又是怎麼敢的?

  「水谷教授?」

  桐生和介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對,便開口問了一問。

  「沒事。」

  水谷光真收斂思緒,低下頭去,看向術野。

  右側膝關節,在經過大面積碘伏消毒,現在呈現出棕褐色。

  切口線已經在術前用龍膽紫畫好,是一條從髕骨外側邊緣向下延伸、繞過Gerdy結節的弧形切口。「刀。」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啪。

  10號手術刀片,被拍在了他的掌心。

  水谷光真的手很穩。

  刀鋒落下。

  皮膚、皮下組織被依次切開。

  滋滋。

  桐生和介的電凝筆幾乎是貼著刀鋒跟進,在出血點剛要泅出的那一瞬間將其燒灼結痂。

  吸引器尖端也以極其微小的幅度移動,將零星的煙霧和滲血抽走。

  整個術野保持著一種令人舒適的乾淨。

  水谷光真熟練地用一塊濕鹽水紗布壓迫住切口邊緣,雙指微張,將切口稍稍撐大。

  「拉鉤。」

  桐生和介沒有遲疑。

  他雙手持著直角拉鉤,以一種近乎完美的45°斜角切入深筋膜,向外側輕輕一提。

  水谷光真眼底閃過些許驚訝。

  桐生和介提拉的那一下,恰到好處。

  既把外側副韌帶與股骨外側髁的間隙完美暴露,又同時最大程度減少了皮瓣張力。

  這動作,一般的專門醫都做不到。

  水谷光真繼續向下分離。

  「這裡是髂脛束,沿著它的纖維方向切開。」

  他一邊操作,一邊通過頭戴式麥克風,向樓上見學室里的醫生們講解。

  今天的病人身份不一般,又是他晉升教授前的關鍵時期。

  這台手術,既要展現他作為學者的嚴謹,也要體現他作為未來教授的指導能力。

  他刻意放慢了動作的節奏。

  每一步都嚴格遵循A0學派教科書上的標準。

  電刀過處,髂脛束被精準地打開,暴露出深層的外側關節囊。

  「看到了嗎?」

  「關節囊表面的脂肪墊和血管網。」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是在髕下脂肪墊和半月板之間做一個關節囊切口,注意避開半月板前角。」「桐生君,吸引器。」

  水谷光真遊刃有餘地說著。

  在這台手術開始之前,院內宣傳稿都已經準備好了。

  【發揮前輩帶教作用,我院整形外科的水谷助教授親自指導國民醫生桐生和介,傳承醫道】當然,事實到底如何,不重要。

  桐生和介將吸引器尖端輕輕探入,吸走分離組織時產生的少量滲血。

  水谷光真拿起細刀。

  「半月板下切開。」

  刀鋒沿著關節囊邊緣推進。

  隨著切口的擴大,下方那破碎的脛骨平台外側髁,終於顯露出來。

  見學室里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儘管看過了術前影像,但這血淋淋的骨折現場出現在眼前時,還是讓一些經驗尚淺的醫生感到了壓力。水谷光真對此很滿意。

  他繼續將附著在骨折塊表面的血腫和破碎軟組織小心地清理乾淨。

  塌陷的關節面,碎裂的骨塊,骨折線的位置……

  好似和術前CT影像上的完全一致。

  水谷光真的動作卻微微一頓。

  麻煩了。

  在關節腔深處,一塊邊緣銳利的半月形軟骨碎片,正死死地卡在脛骨平台與股骨外側髁之間。是隱匿性損傷。

  在術前的CT和MRI檢查中,根本看不到這麼大一塊游離體。

  按照原本的手術方案。

  從骨折線下方開個窗口,用頂棒把塌陷的關節面抬起來,再填塞植骨材料,上鋼板支撐,就完美結束。簡單,標準,符合A0原則。

  樓上見學室的那些醫生們,或許還沒看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們只能看到術野里暴露出的骨折端,看到助教授的動作停了下來。

  水谷光真深深地吸了口氣。

  現在沉默的每一秒,他都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

  作為群馬大學第一外科的助教授,他的理論功底紮實,對A0學派的各種經典術式了如指掌。可理論是理論,臨床是臨床。

  那麼,現在要怎麼辦?

  直接跳過這一步,把塌陷的關節面撬起來,用這塊碎片墊在下面,再用鋼板壓住?

  不行。

  軟骨碎片的生物力學強度根本不足以支撐關節面,術後用不了幾個月就會再次塌陷。

  要不,擴大關節囊切口,增加暴露,再想辦法處理?

  也不行。

  那樣會損傷半月板的血供。

  因為一塊軟骨碎片,犧牲掉整個半月板,更是得不償失。

  見學室里的那些醫生,現在大概還看不出問題的嚴重性,只當是普通的關節內游離體。

  水谷光真感覺自己的後背開始滲出冷汗。

  必須想辦法。

  他抬起頭,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站在對面的一助。

  桐生和介也在看著他,眼神平靜。

  水谷光真的心臟猛地一跳。

  對方一定也看出來了。

  不對,甚至可能在自己動手清理血腫之前,就已經預判到了這種情況。

  請求桐生君幫忙?

  不行。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助手來替自己解決技術難題,那和當眾承認自己無能有什麼區別?

  自己這張老臉往哪放?

  可是………

  難道真的要賭一次自己的手感?

  他看了一眼床頭。

  白石紅葉坐在那裡,始終保持安靜,不發一言。

  但水谷光真很懷疑,這位小笠原教授的外孫女,正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要如何收場。

  他深吸一口氣。

  不能慌。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自己是助教授,是未來要站在最高處的教授。

  他再次看向了桐生和介。

  那一眼,意味深長。

  桐生和介注意到了他的眼神變化,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點頭。

  這個水谷光真儘管算不上什麼大善人,平日裡也有著自己的算計,但也給過桐生和介實實在在的機會。而現在遇到的問題,不是完全處理不了。

  水谷光真停下手中的器械。

  「桐生君。」

  「這種情況下,如果按照原計劃繼續抬高關節面,會發生什麼?」

  他用一種沉穩的、帶著幾分提點後輩意味的語調開口了。

  這個問題通過麥克風傳入見學室。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想聽聽最近聲名鵲起的桐生和介,會給出怎樣的答案。

  「會造成軟骨二次損傷。」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術野,不假思索。

  「目前阻力不是來自骨塊本身,是捲入的關節囊和半月板脛骨側附著組織,已經形成軟組織卡壓。」「繼續抬高,力量會集中在骨軟骨塊邊緣。」

  「即使完成復位,也可能留下關節面台階。」

  這是一個標準回答。

  一旁的山下秀人也是同樣的看法。

  水谷光真認可地點了一下頭。

  「那麼……桐生君,如果是你,面對這種情況,你會怎麼處理?」

  他言語間從容。

  任誰來看,這都分明是前輩在手術台上,刻意提點著自己看好的後輩。

  見學室里,眾人忍不住低聲羨慕。

  「水谷助教授對桐生君還真是看重啊。」

  「是啊,還以為會遇到麻煩呢,結果只是教學環節。」

  「真羨慕啊。」

  一陣的交頭接耳。

  桐生和介假裝思索了片刻。

  「我認為,可以嘗試利用軟組織卡壓的釋放技術,在不擴大剝離範圍的前提下,完成復位。」他一邊說,還一邊斟酌用詞。

  好似真的是臨場想出來的方案一般。

  「具體說說看。」

  水谷光真心中大定,面上仍不動聲色地追問。

  桐生和介回答得很快。

  利用現有外側裂隙,用窄骨膜剝離器沿完整骨皮質進入,器械尖端始終貼骨,不進入關節軟骨表面。先確認卡壓組織的方向,再從後向前釋放。

  卡壓解除後,利用半月板邊緣和殘存韌帶張力,讓骨軟骨塊回到原位。

  見學室內。

  有人低頭記錄,也有人還沒聽明白。

  從後向前釋放?

  說起來簡單,但真正的問題是,術者看不見深部。

  器械推進1MM,可能釋放的是卡壓組織,也可能直接損傷軟骨。

  這不是看過書就能完成的操作。

  水谷光真也明白這點。

  然後,他就看到了桐生和介那平靜的眼神。

  「好,那你來操作。」

  水谷光真最終一咬牙,選擇了相信。

  「骨膜剝離器。」

  桐生和介當即伸出手。

  器械護士立刻將一把剝離器遞了過來。

  桐生和介接過。

  他將剝離器尖端輕輕探入骨折線深處。

  在「難復性脫位軟組織卡壓釋放術·高級」技能下,很快,便在關節囊和骨塊之間,找到一個極其微小的縫隙。

  「桐生前輩在做什麼?」

  見學室里有人忍不住不解地問道。

  「安靜,好好看,好好學。」

  旁邊的資深醫生立刻嗬斥道。

  「桐生君,是難復性脫位中常用的軟組織卡壓釋放術。」

  水谷光真則適時地開口。

  他邊說,邊緊盯著桐生和介的手上動作,生怕錯過哪怕一點細節。

  「大家注意看剝離器的角度。」

  「我們在術中遇到這種情況,不要嘗試直接對抗卡壓的力量。」

  「利用關節囊自身的彈性,在不擴大剝離範圍的前提,順著組織張力的方向,找到那個最薄弱的點。」這些理論,水谷光真自然是懂的。

  可要像桐生和介這樣,敢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裡,用骨膜剝離器去做如此精細的探查?

  別說是他了,哪怕是醫局裡一些深耕臨床的講師都做不到。

  今川織或許可以。

  桐生和介的手腕,忽然極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骨膜剝離器的尖端,順著關節囊的弧度,向下滑入一個極小的縫隙。

  「找到了。」

  水谷光真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下一秒。

  桐生和介的手指發力。

  剝離器的尖端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輕輕向上一挑。

  啵。

  一聲微響。

  那塊被死死卡住的軟骨碎片,競然就這麼鬆動了。

  水谷光真雙眼微微一眯。

  就這麼簡單?

  那剛剛,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嘗試實踐一下?

  桐生和介沒有停下。

  用剝離器將鬆動的軟骨塊向上一推。

  另一隻手裡的吸引器立刻跟上,輕輕一吸,就將那塊半月形的碎片從關節腔里完整地取了出來。「臨時固定。」

  器械護士趕緊遞來一枚細克氏針。

  桐生和介確定進針點。

  針尖從外側進入,平行於關節面下方推進。

  第一枚固定前方骨塊。

  第二枚固定後方骨塊。

  從桐生和介接過器械,到臨時固定完成,用時總共不到5分鐘。

  「透視。」

  C臂機被推到位。

  正位。

  側位。

  關節面平整。

  外側平台高度恢復。

  下肢力線沒有出現新的偏移,兩枚克氏針的位置也符合計劃。

  水谷光真只看了幾秒。

  「很好。」

  「這就是生物力學的應用。」

  「很多時候,我們整形外科的不是靠蠻力,而是靠著對解剖結構和力學原理的深刻理解。」「桐生君在這一點上,做得好啊。」

  他毫不吝嗇地誇獎著。

  見學室里,終於有人反應過來。

  「原來是這樣。」

  「真不愧是水谷助教授啊,連這麼複雜的隱匿性損傷都能處理得這麼完美。」

  「是啊,而且還教了桐生君那麼多。」

  「果然啊,跟著水谷助教授,是能學到真正的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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