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救命救急
從烏川河岸到中央天橋,原本只要幾分鐘。
人潮像一條決堤後的黑色大河,裹著哭聲、腳步聲和散落的祭典燈火,從前方奔涌而來。
只有桐生和介與今川織逆流向前。
「不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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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人被踩死了!」
路上,有表情恐懼的好心路人攔住了他們。
桐生和介說自己是醫生。
同樣有人抓住他的手臂,問他是不是消防員,能不能幫忙找人。
桐生和介只能將他交給一旁的警察,繼續往前。
今川織跟在後面。
身上的浴衣早已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幾朵藍色牽牛花被煙火熏得發黑,好似是開在廢墟里的地獄之花。
她沒有在意。
這那件她等了很多年的浴衣,如今不過是身上的一塊布。
下擺被割開了之後。
她就索性扯下束袖的細布帶,把過長的下擺攏到小腿處重新紮緊。
木屐早就丟了。
她跟酒井裕子換了雙鞋。
到了天橋入口,兩人總算看清發生了什麼。
警戒線距離橋口不到10米。
負責維持秩序的巡查警察,正努力把河岸遊客分流到兩側道路,不讓他們再走天橋。
「請大家保持冷靜!」
「請往後退」
「請前往其他道路離開」
他們已經喊啞了嗓子。
一個青年巡查警站在隔離繩旁,雙臂張開,用身體擋住幾個試圖翻越警戒線的遊客。
他很害怕。
今晚出了這麼大的事故,任何一次擅自放行,都很容易會在事後調查里,變成「現場警員處置不當」。自己剛26歲。
結婚半年。
妻子還懷著孕。
他不想在今晚結束自己的職業生涯。
所以只能聽從命令,死死地守住眼前這條警戒線。
但,路人和遊客同樣有這自己的理由。
「我女兒還在裡面,她剛過完8歲的生日啊,讓我進去啊!」
「我妻子剛剛被人推著進去了,她一定找在我,求求你,讓我進去吧。」
「爆炸就快來了,你們是在殺人啊!」
他們試圖衝擊警戒線。
巡查們不敢有所松解。
他們都知道,只要一旦放開,後面十幾個人都會跟著衝進去。
身後,本就慘烈的場面,還能更加慘烈。
桐生和介跟今川織擠過最後一段人群,來到警戒線前。
「我們是……」
「後退!」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眼前的巡查警察給粗暴地打斷了。
他已經沒有餘力再去聽理由了。
見兩人還是沒有動作。
「請退到警戒線外!」
巡查再次喝道。
今川織往前走了一步,舉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的塑封證件。
「我們是醫生。」
「我是群馬大學整形外科專門醫,今川織。」
「他是我的下級醫生,桐生和介。」
「請讓開。」
「請讓我們過去。」
她沉聲說道。
桐生和介詫異地看了看她。
嗯?
不是?
這女人怎麼回事?
怎麼跟他出來夏日祭看花火,還帶著群馬大學的醫生證件?
什麼意思?
巡查看清她的證件,表情明顯動搖了一瞬。
但他還是站在原地。
「兩位醫生,非常抱歉。」
「裡面已經由消防署接管,給的命令是停止人員進入。」
「即使是醫生,也要先聯繫警備本部。」
「請原諒。」
他的語氣中帶著掙扎。
桐生和介聽得出來。
對方不是刁難,只是想把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好。
「你可以記下我的姓名。」
今川織的語速很快。
「裡面發生了大規模的踩踏事件,會有大量擠壓傷、骨折和窒息的受傷者。」
「現在讓開。」
「我們還能將一些能救的人救回來。」
她的語氣中,寒風冷冽。
這位巡查警察,他其實是聽過桐生和介這個人的。
就在幾個月前,還和妻子還坐在電視機前,看過阪神地震與東京地下鐵事件的特別報導。
可他是反駁型人格。
國民醫生,怎麼可能會這麼巧地出現在這裡呢?
再說了,眼前這兩人一看就是那種剛從事故區域逃出來,又因為一時衝動想要回頭找人的。繼續說了,現場指揮部也沒有說群馬大學的醫生已經到達。
「我們沒有接到放行通知。」
「請二位醫生,只能繞路過去了。」
他咬著牙。
「繞路的話,中間耽誤至少20分鐘。」
桐生和介還在爭取。
「醫生,請配合現場指揮!」
巡查提高了嗓門。
如果眼前的醫生進去以後出了什麼事,或者干擾了消防救援,他一樣要負責。
今川織咬牙切齒。
「讓開。」
「醫生,請後退。」
「我是醫生,我要救人的!」
她的眼睛已經紅了起來。
巡查的手則悄悄按住腰間的警棍。
倒不是想打人。
只是人在極度緊張時,總會本能地握住能夠讓自己安心的東西。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時。
「讓他們過去。」
後方傳來一個沙啞的嗓音。
是先前在中央通道指揮疏散的松浦巡查部長。
他的帽子不知道丟在了哪裡,左側眉骨被劃開,血順著臉側流下來,已經干成了暗紅色。
巡查趕緊轉身過去。
「部長……」
「我說,讓他們過去。」
松浦巡查部長看了一眼今川織的職員證,又看向桐生和介。
他也認出了這位國民醫生。
只不過,現在沒有時間確認電視上的人,跟面前的人是否完全一致。
他只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能救人?」
「能。」
「好。」
松浦巡查部長點頭,親手拉起了警戒繩。
「部長!」
「怎麼?」
「部長,要是後面調查……」
「就說是我放行的。」
松浦巡查部長不耐煩地把幫他把話說完。
他知道對方在怕什麼。
多年前,他第一次處理重大交通事故時,也曾站在路口,拿著一本處置手冊翻來覆去地看。「你繼續攔住後面的人,只讓醫療和救援人員通過。」
巡查低下頭。
有人看到桐生和介與今川織從警戒繩下面鑽了過去,頓時也變得激動了起來。
「放開我!」
路人用手肘撞向巡查的胸口。
「往後退!」
巡查手中警棍一下子沒控制好,重重落了下去。
眼前的路人,或許不是壞人。
只不過,當最重要的人還在災難里時,再溫順的人也會露出獠牙。
前方不到30米,就是中央天橋的上行階梯。
橋面上的傷員正通過一條剛被破拆開的檢修通道,由消防員一副擔架接一副擔架地向下轉運。祭典燈籠還亮著。
暖黃色的光落下來,照亮了水泥地面上的血跡。
「傷員都集中到了哪裡?」
桐生和介抓住了一個消防員。
「那邊有一塊廢棄的巴士迴轉場,原本是祭典臨時物資堆放區,都在往那邊轉移。」
消防員指向不遠處。
桐生和介順著看了過去。
那片空地位於天橋側後方,避開了消防車進出的通道,也處在煙霧飄散的反方向。
兩人一起趕了過去。
迴轉場裡。
三輛消防車橫在空地邊緣,車燈同時打開,慘白的光束切過夜色。
藍色防水布、拆開的紙箱和祭典宣傳橫幅鋪在地上。
傷員一排接一排。
到處都是哭喊。
更多的人仍在不斷被擔架送來,消防員剛放下一個,就又立刻折返。
眼前,是地獄。
所有人都在四處忙碌著。
高崎國立綜合醫院的一般外科專修醫,阪本信司感覺自己的神經已經斷了。
半個小時前,他還在想著今晚大概能平安過去了。
事實證明。
人真越是期待著,就越是會失望。
事故發生之後,傷員就跟決堤的洪水般湧來。
現場一片混亂。
沒有無菌環境,沒有充足的醫療器械,甚至連最基本的搶救設備都變得匱乏起來。
「醫生!」
「快來看看這個,他快不行了!」
一個剛畢業不久的小護士帶著哭腔喊道。
「我這忙著呢,你讓他等等!」
阪本信司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與血跡。
人太多了。
忙不過來,救不過來。
桐生和介見到這一幕,深吸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別管他了。」
「你是·……」
「他還能喊,說明氣道是通的,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桐生和介已經從他身邊走過。
阪本信司抬起頭。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清楚桐生和介,就又看到今川織拿出來職員證。
【群馬大學整形外科專門醫。】
【今川織】
競然是本部醫院的上級醫生!
得救了!
今川織也從旁邊走了過去。
「照桐生醫生說的做。」
「是!」
阪本信司趕緊站起來。
結果因為跪得太久,雙腿發麻,還沒站直就險些摔倒。
他扶住地面,狼狽地跑過去。
桐生和介蹲下來,摸向那位面色青紫的傷員的頸動脈。
還有,只不過很弱。
「球囊面罩。」
「在那邊,可是……」
「去拿過來。」
阪本信司當即照做。
等他將氧氣面罩拿來了之後。
「喉鏡呢?」
「只有一套,那邊的醫生在用著。」
阪本信司咽了口唾沫。
「氣管導管?」
「沒有了。」
「吸引器?」
「電池都沒電了。」
阪本信司越說,臉色越白。
「那就去找幾支筆來。」
「筆?」
「對,能拆開的原子筆和鋼筆,筆身越粗越好,能找到幾支就拿幾支。」
桐生和介語速很快。
阪本信司一時沒明白,救人幹嘛要用筆。
「明白!」
但他還是轉身就跑。
桐生和介雙手迅速扣住傷員的下頜,接著用力一抬。
雙手托頜法。
這是最基礎的開放氣道動作。
他前世畢競是在急診科輪轉過半年的,做這種操作,問題不大。
傷員的咽喉里發出了一聲艱難的喘息。
依然無法吸入空氣。
「軟組織水腫嚴重,氣道完全堵塞了。」
桐生和介很快做出判斷。
他改用單手托住下頜,空出來一隻手摸向頸前。
環狀軟骨。
甲狀軟骨。
中間那層薄薄的膜,是環甲膜。
這是人體氣道離體表最近、血管最少的地方。
常規手術是要切開皮膚、分離肌層、暴露環甲膜,再用擴開器插入套管。
不到兩分鐘。
阪本信司跑了回來。
他手裡拿著從警察警備崗亭、祭典事務所和失物招領處搜來兩支鋼筆。
「桐生醫生,只有這些。」
「夠了。」
桐生和介拿起鋼筆。
擰開筆身。
取出墨囊和筆尖。
剩下的金屬筆管中空,內壁光滑,長度也勉強合適。
他用生理鹽水迅速沖洗,再用碘伏消毒。
阪本信司看著這一幕,心裡隱隱猜到了一個可能性,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桐生醫生………」
「你要做用這個做環甲膜穿刺?」
「沒有視線,萬一刺破後壁穿入食管,或者傷到頸總動脈……」
他的嗓音都在顫抖。
「那不然看著他窒息死?」
桐生和介頭也不抬,將手伸向縫合包里的手術刀。
「別說話了,幫忙固定傷員頭頸。」
阪本信司立刻照做。
桐生和介再次確認位置了之後。
沒有無影燈。
沒有無菌氣管插管套管。
沒有喉鏡。
甚至沒有足夠的照明。
但……
刀鋒落下。
桐生和介的技能,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
他的「外科切口縫合術·完美」,不僅是縫合的肌肉記憶,更有對人體組織阻力變化的極致感知!頸前皮膚被切開一道短口。
鮮血立刻涌了出來。
桐生和介用紗布壓住兩側,再將刀尖送入更深的位置。
第二道阻力被打開。
空氣混著血沫,從切口裡噴了出來。
「筆管。」
桐生和介伸手接過那根已經拆空的鋼筆,沿著打開的通道緩慢送入。
這是盲視氣管置管。
看不到深處。
沒有影像。
他只能依靠指尖傳來的細微阻力,判斷管口有沒有頂住軟骨,是否真正進入氣道。
往前。
微微旋轉。
阻力立即消失。
桐生和介用膠帶和紗布,將氧氣管路固定到鋼筆尾端。
「給氧。」
旁邊的護士再次擠壓球囊。
這一次。
傷員的身體忽然一震,隨即發出了一聲長長的、貪婪的吸氣聲!
一下。
又一下。
原本青紫的嘴唇,開始出現一絲極淡的血色。
「通了……競然真的通了?!」
剛畢業沒多久的阪本信司,雙手還維持著固定傷員肩部的姿勢,整個人卻呆滯了一樣。
他在醫學院裡學過環甲膜切開。
也在模型上做過。
但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看見有人能用一支鋼筆替病人打開氣道。
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