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月光拯救長夜
金屬筆管接上氧氣後,傷員的呼吸終於恢復。
青紫的唇色緩慢減輕。
阪本信司跪在一旁,此刻還是不太敢鬆開固定頭頸的雙手。
「桐生醫生,接下來怎麼辦?」
「保持給氧。」
桐生和介把傷員頸側殘留的血擦掉,又檢查了一遍固定位置。
「這只是臨時氣道。」
「鋼筆的管徑太細,裡面很快會被血液和分泌物堵住。」
「所以在擠壓球囊前一定要確認胸廓有沒有起伏,要是阻力突然變大,立刻用生理鹽水沖洗管腔。」「另外,筆管固定不夠牢固,轉運時你必須一直扶著。」
他字字清楚地交代著。
兩名救急救命士抬起鏟式擔架。
阪本信司守在傷員頭側,一隻手扶住金屬筆管,另一隻手擠壓球囊。
他剛要跟著擔架離開,又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來。
「桐生醫生!」
「嗯?」
「這裡還有很多傷員,您……您辛苦了。」
說完,阪本信司便匆匆跟上隊伍。
桐生和介沒應聲。
環顧四周。
現場的失控程度,遠超預想。
為數不多的醫生和護士跪在地上,各自處理離自己最近的傷員。
沒有分流。
沒有優先級。
明明所有人還在忙碌,可效率卻極其低下,只有被情緒和本能牽著走的無效搶救。
呻吟聲、哭喊聲、求救聲……
消防員和警察的呼喊穿行其間,又很快被淹沒。
今川織站在幾步之外。
「桐生君?」
「前輩?」
「我怎麼不記得你的急救經驗這麼豐富?」
她一臉狐疑地問道。
從切開皮膚,到定位環甲膜,再到把拆空的金屬筆管送進氣道。
桐生君的動作都太熟練了。
既沒有多餘的試探,也沒有下刀前常見的遲疑。
這麼自信?
桐生和介沉默了一瞬。
現如今的日本醫學生,畢業後就加入醫局。
比如,選了第一外科,往後看到最多的就是骨頭、關節、鋼板。
而系統性的急救訓練、麻醉訓練、各醫局輪轉學習,還要等到多年後的醫療改革。
但他不同。
前世當過醫生,規培時在急診科呆過很長一段時間。
可這些話沒辦法說。
「前輩,不管你信不信,但我確實是看書學來的。」
「什麼書?」
「戰傷急救和災害醫學方面的,還有一些國外期刊。」
這個回答沒有什麼問題。
今川織看了他幾秒。
換作其他人說這種話,她還會質疑下去。
可惜,桐生君不是人。
看看二維的透視膠片,就能搭建出完整的骨折模型。
閉上眼睛幾秒,就想出了韌帶張力重建方案,裡面的力學結構,自己反覆推演幾天都沒能想明白。這種事已經發生太多次。
天賦,確實不講道理。
這時,一陣壓抑的哭喊,從不遠處傳來。
「醫生,求求你!」
「他剛才還有呼吸,他剛才還在說話啊!」
一個穿著法被的女人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抓住一名年輕醫生的白大褂。
她身旁躺著一個中年男人。
胸廓已經被踩得塌陷下去,鼻腔和嘴角都是血。
那名醫生仍在給他做胸外按壓。
一下。
又一下。
動作越來越急,都開始變形了。
旁邊的護士仍在給傷員擠壓球囊,氧氣瓶里的指針,已經快落到底了。
他們都知道沒救了。
可又不敢停。
只要停下來,眼前這個人就真的死了。
桐生和介走過去。
蹲下身來,摸向傷員的頸側。
沒有搏動。
又托起下頜,確認口腔內沒有明顯異物。
胸廓仍舊沒有自主起伏。
雙側瞳孔散大,對光線沒有反應。
「停下吧。」
桐生和介輕聲說道。
那名年輕醫生的動作頓了一下。
「可是,他剛還有心跳……」
「現在沒有了。」
「再給我5分鐘,或許還能救回來……」
「停下來吧。」
「可是……」
年輕醫生還想再爭取一下。
桐生和介將他的雙手從傷員胸前移開。
「那邊。」
他指向3米外。
那裡有一名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少女躺在藍色防水布上。
「你要在這浪費時間,還是去救她?」
「我……」
年輕醫生面露掙扎。
過了幾秒。
他最終什麼都沒說,失神地拔掉青年的氧氣面罩,抱起氧氣瓶,跌跌撞撞地走那個少女。
今川織站在旁邊,看完了這一切。
殘忍嗎?
是的。
可醫生如果把時間浪費了,那些沉默著等待的人,也會成為新的死者。
「前輩。」
桐生和介也站起身來。
「這樣下去不行。」
「我知道。」
「要做檢傷分類。」
「怎麼做?」
今川織看向鋪滿傷員的迴轉場。
日本即便經歷了阪神大地震和東京地下鐵毒氣事件,結果還沒有一套能讓所有人統一執行的檢傷分類。災難醫學更多停留在少數醫生看過的書和國外期刊里。
大多數人只能憑藉經驗。
經驗,最大的優點是靈活,最大的缺點,也是靈活。
她可以憑藉臉色、呼吸和一個人蜷縮的姿勢,看出誰即將休克。
但這裡的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先分區。」
桐生和介讓護士找來兩支油性筆後,又去借來擴音喇叭。
他踩上一隻翻倒的木箱。
「所有人!」
「我是群馬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桐生和介!」
他的嗓音壓過近處的哭喊。
「能自己站起來、能夠自己行走的人,向西側第二輛消防車後方移動。」
「不要奔跑。」
「不要帶走醫療器材。」
最初,沒有多少人願意動作。
甚至有人本來是站著的,當即坐了下去。
一個額頭纏著毛巾的會社員舉起流血的左手。
「醫生,我還在流血!」
「我不去別的地方,我交了國民保險的,我也要馬上得到治療!」
旁邊,一名腳踝腫脹的中年女人也跟著喊了起來。
「我頭很暈,胸口也疼!」
「我是從爆炸那邊逃出來的,萬一有內出血怎麼辦?」
「你們不能只顧著那些躺著的人啊!」
更多的輕傷員被這這兩人帶動。
他們不肯走,不願意離開醫生身邊。
「不是說不給你們治療!」
桐生和介拿著擴音喇叭,繼續說道。
「西側空地會有醫生重新檢查傷口、意識和循環。」
「要是出現胸悶、呼吸困難、持續嘔吐或者意識變化的人,會立即送回來。」
「你們都留在這裡,那醫生只能一個個分辨。」
「萬一你們當中有人真的要立刻治療時,那就只能祈禱醫生不會被其他輕傷員耽誤太久。」道理是這個道理。
然而,那名會社員仍有些不服氣。
「可我先來的!」
「我已經等了十幾分鐘!」
「憑什麼……」
他說到一半,卻突然停了下來。
一輛消防車為了給救護車讓出通道,緩緩調整方向。
兩盞大燈掠過,照在桐生和介臉上。
人群里,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忽然抬起頭。
她平日裡會買女性周刊。
電視裡的熱門演員、歌手和新聞人物,往往只看側臉就能認出來。
而在東京地下鐵事件里,還曾守著晚間新聞,把那個逆著人潮的身影看了許多遍。
尤其是……那雙即便對著鏡頭也格外冷漠的眼眸。
「等一下……」
女人呼吸急促,伸手抓住身旁同伴。
「是他!」
「電視裡的國民醫生!」
她指著桐生和介,驚喜地喊叫著。
附近幾個年輕女人也紛紛抬頭。
「果然是國民醫生!」
「有他在,我們會得救的!」
「大家聽國民醫生的,他一定會救我們的!」
這個年齡段的女人,確實是娛樂周刊和明星新聞最忠實的觀眾。
桐生和介其實不喜歡粉絲的狂熱。
但在此時此刻。
只要這些人願意聽從指揮,哪怕給他磕三個響頭然後拜他為義父,那都無所謂。
幾名警察抓住機會,舉起螢光指揮棒,重複桐生和介的命令。
「能走的人都來這裡!」
「請往燈光方向移動!」
「不要奔跑!」
他們揮動手中的照明棒,朝西側高聲呼喊。
那名會社員見勢不妙。
感覺自己再堅持下去,就要被這些臭女人給打成妨礙國民醫生救人的大反派了。
他趕緊站了起來,朝西側空地走去。
反正只是輕傷。
更多人都只是從眾心理的,也開始行動。
十幾個。
二十幾個。
越來越多的人離開原來的位置。
短短几分鐘。
迴轉場中央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那些此前被人群遮住的重傷員,也終於顯露出來。
今川織看著這一幕,輕輕挑了下眉。
嘖。
國民醫生的頭銜啊,確實比醫師執照好用。
桐生和介從木箱上跳下來。
「前輩,你從北側開始,我從南側開始,將剩下人的做好檢傷分類。」
他將一支油性筆遞給今川織。
「好。」
今川織沒有遲疑。
兩人同時開始。
第一個傷員,是一名胸口被擠壓過的老人。
呼吸每分鐘36次。
橈動脈細弱。
呼吸、循環或者意識已經出現問題,必須馬上處置和轉運。
按照START的分類,是紅色。
不過今川織手裡只有一支筆,便在對方的額頭上寫了個「」。
第二個傷員。
左小腿明顯變形,疼得臉色發白,卻能準確說出姓名和住址。
呼吸每分鐘22次。
橈動脈存在。
是現在沒有立即生命危險,但也要住院和手術的人。
黃色,分到「1」類。
第三名傷員已經沒有呼吸。
今川織托起下頜,氣道開放後仍然沒有反應。
瞳孔也已經散大。
黑色……
今川織給他的額頭上畫了個「」,然後讓人將他轉移走,蓋上祭典用的白色宣傳橫幅。
十幾分鐘後。
整個迴轉場已經被分成4個區域。
紅區。
醫護人員只負責止血、開放氣道、建立靜脈通道和準備轉運。
黃區。
開始統一夾板固定和傷口覆蓋。
綠區。
由兩名護士反覆巡視,防止有內出血傷員在行走後情況突然惡化。
黑區。
被藍色防水布隔開。
人群中的哭喊沒有減少,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該去哪裡,該做什麼。
這就夠了。
災難現場也不可能去追求完美。
今川織檢查完十幾名傷員。
抬起頭時,正好看見桐生和介用旋壓式止血帶勒住傷員的大腿根部,記下時間,又立即轉向下一人。動作行雲流水。
今川織有了那麼片刻的失神。
花火拯救盛夏。
月光拯救長夜。
而桐生君,於絕望中拯救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