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隔著夜色而來的命令
全員參集的呼叫一發出去,整座醫院都醒了。
北澤真一和岩崎悠介連白大褂都沒來得及換,便一路衝進救命救急中心。
自動門不斷開合。
擔架床被推到兩側,輸液架、氧氣瓶和急救車沿牆排開。
除此之外。
獨協醫科大學帶來的設備全都開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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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運呼吸機。
微量注射泵。
可攜式血氣分析儀。
今井慎二站在救命救急中心裡,臉上沒有半點得意。
一般外科專門醫石田次郎抱著記錄板跑過來。
「今井講師,血庫已經核對完了,通用紅細胞暫時準備了30個單位,血漿還在解凍。」
「所有手術間都可以立即使用」
「另外,ICU也已經騰出6張床,情況穩定了不少的病人都會轉去外科觀察病房。」
說得很急。
「嗯。」
今井慎二面色凝重。
筑波大學的鹽見貴之講師也站在旁邊。
他本來都已經在收拾衣服了。
結果剛轉個身,就看到了尋呼機上就亮了「333」的代碼。
然後,連行李箱都沒合上就跑了過來。
今晚該是哪所大學負責。
誰又會不會因此而在北關東重症外傷試行中占據優勢。
最後的病例數據歸誰。
此類種種,一秒都沒有想過。
兩所名門大學的精英講師,此刻一同站在這裡,等待著暴風雨的到來。
「第一輛救護車,兩分鐘後到。」
分診台的護士矢島春江剛喊完。
入口處,警報燈就把玻璃門染成一片旋轉的紅色。
今井慎二迎上前去。
救護車後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擔架上的女人30歲上下,額頭有一道正在滲血的裂口,雙手死死按在上面的毛巾。
「我喘不過氣!」
「胸囗好痛!」
「醫生,先救我,我是從爆炸那裡逃出來的!」
她一看見醫生,眼淚便掉了下來。
一名救急救命士跟在旁邊。
「32歲女性,爆炸後自行走到救護點,主訴胸痛、呼吸困難,中途一度坐倒。」
「血壓138/82,心率116,呼吸26次。」
「沒有昏迷。」
他看著記錄本,快速匯報。
今井慎二聽完,直接面色一沉。
不是重傷?
他深吸口氣,冷靜下來,把手按到對方頸側,又俯身聽了一遍雙側呼吸音。
一切正常。
口唇顏色也沒有發紺。
夾在手指上的氧飽和度儀很快顯示出數字,98%。
額頭的傷口看著嚇人,實際只是淺表撕裂。
「剛才有沒有昏過去?」
「沒有。」
「吐過嗎?」
「沒有。」
「能自己走路嗎?」
「能……」
女人遲疑片刻。
今井慎二面色一沉,看了她兩秒。
最終,沒有因為對方看起來傷得不重,就直接讓人離開。
「先送觀察區。」
「清理額頭傷口,做心電圖和胸部攝影,不要占用復甦床。」
「傷口清創後再看要不要縫。」
他揮了揮手,示意本地的醫生把人帶走。
北澤真一推著擔架離開。
車裡還有一個人。
一名大概18歲上下的少年正縮在側邊座位上。
既沒有喊,也沒有求救。
雙手抓著座椅邊緣,每一次呼吸都很淺,肩膀卻抬得很高。
面上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紫色。
眼白里布滿了大片出血。
從頸部到上胸,散落著密密麻麻的針尖樣出血點。
鹽見貴之見狀,直接面色一沉。
「他怎麼坐在這裡?」
「這位少年在上車時還能自己走,說只是腰疼,沒有胸悶。」
救急救命士立刻轉身。
「路上才開始意識模糊。」
「亂來!」
鹽見貴之面色鐵青,語氣中已經帶上了火氣。
「送復甦1號床!」
「高流量給氧,建立兩條靜脈通道,抽血查血氣、血型和凝血功能。」
「胸部攝影立刻做。」
「通知麻醉醫生準備插管!」
他的語速極快。
旁邊的護士們立刻行動。
擔架上的女人被轉移到輪椅上。
本來坐著的少年,則被從車內抬出來,平放到另一張急救床上。
第一輛救護車剛調頭。
第二輛就已經壓著警笛沖了進來。
先跳下來的,是一個額頭纏著紗布的年輕男人。
一隻手按著頭,另一隻手還抓著車門,腿腳完整,甚至能自己站穩。
緊接著,是一名抱著右腳踝的中年女人。
她臉色蒼白,嘴裡不斷念叨著疼,剛下車就想往急診大廳里沖。
而在她們後面。
擔架終於被抬了下來。
結果躺著的女人,剛看到醫生,就開始哭喊起來,說這裡疼那裡要斷了。
第三輛救護車倒進急救通道。
第四輛……
後面一連幾輛車,都是如此這般的混亂情況。
鹽見貴之終於忍不住。
他一把揪住了一位救急救命士的衣領。
「誰把他們放在一輛車上的?」
這位講師,很少會這麼失態。
救急救命士被他拽得向前踉蹌半步。
他大概二十多歲。
頭髮被汗水壓在額前,制服上全是泥、血和滅火泡沫留下的白色斑痕。
右手手套已經破了。
虎口有一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
鹽見貴之此前注意到了,但現在也只死死地看著救急救命士。
「回答我!」
「醫生……」
救急救命士眼裡充斥著紅血絲。
「有好多人。」
「爆炸以後,先是火災,接著又發生群集踩踏,河岸、天橋、巴士迴轉場裡,到處都是人。」「我們到時,所有人都往車這邊沖。」
「有人抓住車門不放,有人抱著親人跪在車前,還有的說再不送醫院就要死在我們面前。」「我們只有兩個人。」
「警察也一直在喊,讓我們車先把人送走,不要堵住通道。」
「不是我們想把所有人都送來。」
「可是……」
「我們也沒辦法。」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
說到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絲被逼到絕境的委屈。
鹽見貴之還是沒有鬆手。
「那裡沒有醫生?」
「有……但是醫生們也都在救人,完全管不過來。」
救急救命士說完,就低下頭去。
鹽見貴之沉默了。
現場的醫生,明明最應該做的是檢傷分類。
前面送來的幾位輕傷員,就額頭上到磕碰傷,哪怕不進行包紮出來,這會兒也都凝結血痂了。今井慎二走過來,按住他的手腕。
「鹽見醫生。」
只是喊了一下。
過了兩秒。
鹽見貴之最終還是鬆開了那名救急救命士的衣領。
對方說得沒錯。
他們不是醫生。
能做的事情本來就有限。
沒有醫生判斷,他們不可能僅憑一個人還能走路,就斷定對方沒有內出血、沒有遲發性窒息。「抱歉。」
鹽見貴之低聲說。
救急救命士怔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位醫生會向自己道歉。
「失禮了。」
不過,他也沒說什麼,轉身就鑽進了救護車裡。
還要回去救人的。
沒時間可以在這裡耽誤的。
鹽見貴之轉過身來,看向身後的玻璃門內。
短短二十分鐘。
送來的輕傷員已經占滿半條觀察走廊。
真正的重症傷員,被送進去做緊急手術的,卻沒有幾個。
這不是偶然。
是沒有檢傷分類後的必然結果。
「大澤君。」
「是!」
「你帶幾個人,去事故現場做一下檢傷分類,不能讓他們就這樣把所有人不分輕重地送過來。」鹽見貴之沉聲說道。
「是!」
筑波大學整形外科專門醫大澤健一當即應下,轉身就要去取外出急救包、照明燈等。
此時,分診台上的電話再次響了。
矢島春江接起來。
「這裡是國立高崎醫院,救命救急中心。」
「下一輛車一分鐘後到?」
「有幾名傷員?」
她聽了幾秒,臉上的表情忽然有些奇怪。
電話還沒有掛斷。
入口外就再次傳來警笛。
紅色警報燈從遠處衝來,光線掃過急救通道兩側的玻璃,又落在所有人的臉上。
大澤健一停下來。
今井慎二和鹽見貴之也一同轉過頭。
救護車的後門打開。
這一次,沒有傷員自己跳下來,沒有人在裡面喊疼。
救急救命士從裡面跳下來。
「1名傷員!」
「要立即處置!」
他說著,就跟裡面的其他人,一起將平車推了下來。
白色床單向下滑了半寸。
上面躺著一名40多歲的男人。
頸前有一道剛切開的短口。
一截拆空的鋼筆筆管插在環甲膜處,周圍墊著染血的紗布,又被膠帶牢牢固定。
大澤健一立刻就認出了跟車的醫生是誰。
國立醫院的專修醫,阪本信司。
他守在擔架頭側,一隻手始終扶著那截筆管,另一隻手擠壓球囊。
「46歲男性,群集踩踏後胸頸部受壓。」
「救出時意識尚清,之後出現進行性聲音嘶啞和吸氣性喘鳴,球囊面罩通氣無效。」
「現場緊急切開環甲膜,被迫用鋼筆建立臨時氣道。」
「切開前血氧飽和度68%,建立氣道後回升到91%,轉運途中再次下降,目前84%。」「血壓92/56,心率138。」
阪本信司說得很快。
大澤健一湊近了些,低頭看向傷員的頸前。
鋼筆。
不是環甲膜套管,也不是氣管導管。
真的是一支鋼筆。
隨著球囊的每一次擠壓,都會從邊緣冒出一點混著血絲的泡沫。
這種臨時氣道,隨時可能被分泌物和凝血堵死。
但至少現在。
確實把空氣送進了患者肺里。
在場的這些外院醫生們,不約而同地看著阪本信司。
嗯?
沒記錯的話,對方是這裡的專修醫吧?
在沒有標準器械、沒有無影燈,甚至還是晚上的災難現場,用鋼筆給人做緊急環甲膜氣道?瘋了吧?
這操作,別說是專修醫了,哪怕換成大學醫院本部的很多資深專門醫,都未必敢做!
做成了,是救命。
稍微偏上幾毫米,可能頂住甲狀軟骨。
偏向兩側,可能傷及血管。
送入過深,還有刺破氣管後壁的風險。
而傷者現在能活著被送到醫院,說明從定位、切開到置管,至少沒有發生致命錯誤。
不是?
阪本信司難不成是什麼得罪了醫局教授然後被打壓的天才醫生?
如今還能有這種三流劇本的啊?
「送復甦2號床。」
今井慎二很快收好自己的這些荒誕念頭。
「這根筆管暫時不要拔。」
「準備環甲膜切開器械、細導絲、六號帶囊導管和吸引器。」
「抽血做血氣、血型、凝血功能和電解質。」
他一條一條地吩咐著。
阪本信司仍扶在擔架頭側,跟著平車推了進去。
大澤健一正要喊著這輛救護車等他一下,他也要跟車回去花火大會現場。
外面再次傳來警笛。
分診台旁。
矢島春江又已經接起了一個新的電話通知。
她聽完之後,趕緊小跑了出來。
「醫生!」
「下一輛車,下一輛車!」
「也是一名傷員,是重症傷員,要立即處置!」
她上氣不接下氣的。
話音剛落,就有一輛救護車完成了倒車入位。
後門打開。
一名中年男人躺在上面。
祭典用的短褂已經被剪開,胸腹部裸露在外。
右側胸廓隨著呼吸出現不自然的起伏,腹部膨隆,骨盆外側還纏著一條臨時固定帶。
兩袋輸液被掛在擔架兩側。
一名消防員跪在車廂里,用手持續加壓擠壓輸液袋。
救急救命士一落地,就開始匯報。
「56歲男性,群集踩踏中倒地,上半身遭到多人擠壓。」
「意識水平持續下降。」
「現場已經建立兩條靜脈通道,使用固定帶暫時閉合骨盆。」
平車被推下來。
今井慎二和鹽見貴之同時走了過去。
兩人的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了男人的額頭上。
那裡沒有開放性傷口。
只有一道用黑色油性筆畫出的粗重豎線。
「」。
今井慎二和鹽見貴之相互對視了一眼。
十多分鐘前,所有救護車還在不分輕重地把人往醫院裡送來。
而現在,已經有人在做檢傷分類了。
這一道黑線……
就是事故現場的醫生,隔著十幾公里的夜色,遞給這一整座醫院的一道命令。
最高優先級。
立即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