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怎辦


  在醫院裡,不論在何時,麻醉醫始終是稀缺的。

  培養周期長就不說了。

  請訪問🅢🅣🅞5️⃣5️⃣.🅒🅞🅜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既要管理氣道,又要維持循環、控制用藥和處理失血,還要頻繁承擔夜間急診和臨時加台,也不說了。問題是,付出和收入完全不成正比。

  國立醫院薪水按資歷固定。

  而病人的心意,又往往也只會給外科醫。

  這誰受得了?

  再加上,還有民間私立醫院不斷開出高新搶人。

  國立醫院裡,平時還能通過錯開手術、延後排台掩蓋麻醉醫生不足的問題。

  到了今晚。

  這麼多重症傷員送過來。

  那麼結果就顯而易見了,最先被搶空的通常不是手術室,而是麻醉醫生。

  晚上10點27分。

  講師齋藤幸司站在平車尾端。

  「全部確認過了?」

  「是,在院的幾名麻醉醫,都在手術室里,沒辦法脫台。」

  「那院外的呢?」

  「已經聯繫了,但最快的一位要從前橋趕來,因為要交通管理,什麼時候能到還不確定。」矢島春江說到後面,聲音低了下去。

  她已經按緊急聯絡表,把能打的電話都打過一遍。

  齋藤幸司低下頭去。

  監護儀的警報一直響個不停,實在令人心煩。

  血壓僅為52/31mmHG。

  心率每分鐘154次。

  指夾式血氧儀已經讀不出穩定數字,綠色波形忽高忽低。

  「前輩。」

  入江夜斗站在床尾。

  「怎麼辦?」

  聽起來,這是一個很容易就能回答的問題。

  想真正止血,就要儘快把骨盆環拉回去,做前方外固定。

  要是循環還穩定不下來,考慮更直接的填塞止血。

  至於看起來慘烈的右小腿,只能先清創、止血、臨時固定,把完整重建留到以後。

  但這是有前提的。

  麻醉醫不是個推個藥那麼簡單。

  休克重症創傷病人的麻醉誘導,本就是在懸崖邊上,再將人往前推了一推。

  藥物會讓血管擴張。

  抑制心肌。

  降低已經所剩無幾的代償能力。

  只要劑量稍有偏差,血壓就會從50多直接掉到0去。

  更何況,術中還要維持氣道、控制呼吸、輸血、調節升壓藥、糾正酸中毒和低體溫。

  所以。

  入江夜斗想問,是沒有麻醉醫,要怎麼辦?

  齋藤幸司沉默著。

  他知道該怎麼辦。

  或者說,他知道這套醫療體系希望他怎麼辦。

  醫療責任,不是只看結果的。

  法庭與院內調查更看重的是,在當時的人力、設備和制度條件下,醫生有沒有採取合理措施。只要把情況記錄清楚。

  【全院麻醉人手已全部投入其他危重患者搶救,手術室資源無法立即調配。】

  繼續開放靜脈通道。

  輸液、輸血。

  給予多巴胺維持循環。

  反覆評估生命體徵。

  最後無奈,只能下達一份「因醫療條件受限,暫時不具備緊急手術條件」的病危通知。

  等到心電波形拉直。

  醫生已經盡力,醫院同樣盡力。

  這不是誰的過錯,沒有誰要成為罪人。

  然後就結束了。

  齋藤幸司緩緩摘下眼鏡,用掌心搓了搓臉龐,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是什麼英雄。

  他就是個普通人。

  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把責任分清,把退路留好,再努力活到退休。

  入江夜斗看著齋藤幸司。

  他已經從這陣過分漫長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於是,他抽出醫囑單,在旁邊迅速寫了起來。

  「矢島桑。」

  「通知輸血部,追加紅細胞和血漿,按大量輸血準備,交叉配血來不及的話,就先把可以緊急釋放的血送過來。」

  說著,他將醫囑單遞了過去。

  「誒?」

  矢島春江怔了一下。

  入江夜斗沒有理會她的困惑。

  「另外,準備一間手術室,把骨盆外固定器械、小腿清創止血包、大塊紗布墊和血管鉗都送過去。」他停頓了一下。

  「還有百分之一利多卡因。」

  入江夜斗的的語氣很平靜。

  沒有慷慨激昂。

  也沒有年輕醫生常見的那種自以為能改變一切的狂熱。

  齋藤幸司看著他的側臉。

  「入江君。」

  「你也不是剛當醫生了,沒有麻醉醫就開台,會是什麼後果,你知道吧?」

  「知道的。」

  入江夜斗點了點頭。

  局部麻醉,只能壓住皮膚、皮下和針道附近的痛覺。

  而骨盆深部操作、骨折端牽拉和大範圍清創時的疼痛,足以讓清醒的病人掙扎、嘔吐、誤吸。甚至,在休克基礎上出現心律失常和心搏驟停。

  齋藤幸司看著他。

  「既然知道,那你還要做?」

  「嗯。」

  入江夜斗點了點頭。

  齋藤幸司實在理解不了他明知後果卻還這麼衝動。

  「為什麼?」

  「前輩,你說過的。」

  「我說過什麼?」

  齋藤幸司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誰讓我是醫生呢。」

  入江夜斗朴老實地笑了笑。

  齋藤幸司站在那裡,看著這位後輩,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是7年前的4月。

  入江夜斗剛進入醫局,白大褂還是新的,袖口硬挺,衣領沒有洗軟,胸前的姓名牌也別得正經。懷裡總是抱著醫書。

  見到資歷深的醫生,不管認不認識,都會先彎腰問好。

  老實得讓人覺得好笑。

  後來,在一個夜班裡,救急外來就送來一名醉酒後摔破額頭的中年男人。

  那人一邊罵醫生沒用,一邊吐滿了齋藤幸司的鞋子。

  縫完針,把醉漢送走。

  入江夜斗站在旁邊,猶豫了幾次,終於還是鼓起勇氣開口。

  「前輩,怎麼不讓保安把人請出去啊?」

  「誰讓我是醫生呢。」

  這是他當時隨口抱怨的一句話。

  結果,這麼多年,繞了這麼長一圈,跟迴旋鏢一樣,最後精準地擊中了他。

  覺得有些荒繆的齋藤幸司,把眼鏡重新戴好。

  「對啊,誰讓我是醫生呢。」

  他喃喃自語了一句,接著,認命般地長長出了口氣。

  「入江君。」

  「別誤會,我可沒打算賭上自己職業生涯,我只是給你當個一助。」

  「前輩……」

  入江夜斗怔住了。

  矢島春江同樣停下動作。

  剛剛這位講師的沉默,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是什麼意思。

  「怎麼,你一個人就能開台?」

  「不是不是!」

  入江夜斗連忙否認。

  齋藤幸司伸出手來,替他把白大褂的後領壓平了些。

  「這台手術只救命。」

  「先收緊骨盆環,右小腿只處理活動性出血,污染創面暫時覆蓋,完成臨時固定。」

  這些話聽起來半點也不熱血。

  入江夜斗沒有露出失望的神情,相反,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前輩。」

  「還有。」

  「嗯?」

  「局麻只打進針點和切口周圍,控制總量,慢慢推藥,每次進針前都要回抽。」

  「好。」

  「術中,只要我說停,你就必須停下。」

  入江夜斗應得很快。

  一如多年前。

  「那就,拜託前輩了。」

  「去刷手吧。」

  齋藤幸司抬起手來,拍了一下他的後腦。

  一如多年前。

  第11手術室很快準備完畢。

  傷者被推上手術台。

  器械護士打開外固定器械包,將斯氏針、連接杆和手搖鑽依次擺好。

  加溫後的血液沿著輸血管流下。

  監護儀上的血壓,勉強維持在50mmHg上下。

  入江夜斗站在主刀位上。

  齋藤幸司站到對面。

  二助是本地醫院的整形外科醫,岩崎悠介。

  床頭沒有麻醉醫。

  好在,臨時找到了一個有氣管插管經驗的外科醫,在旁邊負責給氧、氣道和循環復甦。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齋藤幸司的聲音,隔著口罩傳來。

  「前輩,開始吧。」

  入江夜斗伸出手來。

  器械護士趕緊將局麻藥遞了過來。

  入江夜斗把利多卡因抽入注射器,推出針筒里的空氣。

  透明液體從針尖溢出一滴。

  他俯下身,確認右側髂前部的骨性標誌後,準備從皮膚向骨膜逐層浸潤麻醉。

  也是在這時。

  滋

  氣密門沿著軌道滑開。

  有人走了進來。

  綠色手術衣。

  印著黑色貓爪的手術帽稍微有些歪。

  「麻醉由我接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