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下一幕


  對外界來說,前天夜裡,桐生和介那堪稱狂風驟雨般的臨時處置,大概是最具個人英雄主義色彩的震撼演出了。

  或許在普通人的眼中。

  把血止住、把人推進手術室,最後將人送進ICU,就能對著鏡頭說「太好了,得救了」。就如同在一部燃向電影的結尾。

  伴隨著主角醫生摘下手套,熒幕熄滅,皆大歡喜。

  但此時此刻,對於這棟大樓里的外科醫生們而言,根本沒人能有時間去回味他的高光時刻。地獄的帷幕正在拉開。

  損傷控制,是一門只求病人別死在今天的外科技術。

  治病、感染?

  那是明天的事。

  只不過……

  現在就是明天,現在就到了黃金的24到4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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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極其苛刻的窗口。

  太早不行。

  低體溫、酸中毒和凝血功能障礙尚未糾正,病人的生理儲備根本承受不住二次麻醉和長時間開放的創面。

  上台就是送死。

  太晚同樣不行。

  一旦超過72小時之後。

  塞進腹膜後的紗布墊,正一點點與周圍組織粘連,取出時會撕開新的創面。

  這些填塞物還是細菌的溫床。

  隨著時間,腹腔膿腫和敗血症的概率會陡然抬升。

  臨時血管轉流管里的血流會形成血栓,遠端肢體從暫時缺血變成不可逆壞死。

  所以,只有那一段窗口。

  在這期間要完成的二期確定性重建,與前一夜截然相反。

  這將會是一場極度精細、漫長、考驗醫生體能與意志的解剖學復原工程。

  血管的橋接與重建。

  粉碎性骨折的解剖復位與內固定。

  受損內臟與肌腱的精密修補。

  無論哪一項操作,都需要術者在放大鏡甚至顯微鏡下,將那些被暴力摧毀的組織結構,以近乎完美的形態重新拚接。

  一台手術持續十幾個小時,足以榨乾人類極限的體能。

  早上9點整。

  高崎市國立綜合醫院,三樓中會議室。

  窗簾拉開了一半。

  長桌盡頭立著一塊移動白板,上面紅色、藍色、黑色的馬克筆字跡疊在一起。

  都是等待二期手術的名單。

  共11人。

  空氣沉悶。

  北關東御三家和本院的資深醫生,以及一位專修醫坐在這裡,面前是剛送來的檢查報告和影像資料。「各位。」

  筑波大學的鹽見貴之敲了敲白板。

  會議室里原本低聲交談的人,漸漸安靜下來。

  他便繼續往下說。

  「前天晚上進行損傷控制的患者,從今天上午開始,都陸續進入術後24到4時的黃金窗口。」「第3床的臨時血管轉流維持接近30小時。」

  「第7床的體溫、酸堿值和凝血功能恢復,目前符合取出填塞物的條件。」

  鹽見貴之邊說著,邊用紅色油性筆白板上的病例畫圈。

  「這些,哪一台手術都不是30分鐘能夠解決的。」

  「血管橋接,預計3到4小時。」

  「骨盆重建,保守估計要7小時。」

  「粉碎骨折內固定,加上軟組織修復,同樣不會低於4小時。」

  他說到這裡,轉過身。

  「如果我們繼續按照原有方式,各自處理各自收進來的病人,手術室和人手周轉會立刻陷入僵局。」沒有人反駁。

  傷者太多了,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北澤真一低著頭,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岩崎悠介盯著白板上那11個床號,想說點什麼,但覺在這種場合,自己一個專門醫又不合適開口。「那麼,鹽見醫生。」

  短暫的沉默後,今井慎二率先開口,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你的方案呢?」

  認真來說,這11位要做二期重建的病人,跟他們獨協醫科大學是沒什麼關係的。

  7例是群馬大學的。

  4例是筑波大學的。

  鹽見貴之拿起板擦,將白板上代表三所大學的三種顏色,直接擦掉。

  「我建議。」

  「從現在起,打破大學界限。」

  「一般外科、整形外科和心臟血管外科,所有人都跨校合作,統一調配。」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看向眾人。

  「三所大學加上高崎市國立醫院。」

  「所有的一般外科醫生成一組,所有的整形外科醫生成一組,所有能做血管吻合的放進第三組。」「然後按手術室需要,從組裡抽人。」

  「誰最適合,誰上台。」

  「誰最擅長,誰執刀。」

  「該修血管的修血管,該固定骨折的固定骨折,大學的校徽先放到一邊。」

  鹽見貴之故意停了一下。

  果然。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極輕的騷動。

  這個提議,無疑是在挑戰日本大學醫院沿襲了近百年的傳統。

  醫局制度沿襲了近百年。

  不同大學之間,甚至同一所大學的不同醫局之間,都隔著一道無形的高牆。

  今井慎二輕咳一聲。

  會議室里的眾人很快又安靜下來。

  「出了問題,責任由誰承擔?」

  他問。

  對此,鹽見貴之顯然早就想過。

  「病例按首診和主責大學記錄,不做變更。」

  「手術記錄列明主刀醫生,要是術中或術後出現併發症,由三校共同參加病例審查。」

  「至於最終的救治數據。」

  「在階段性報告中,跨校協作單獨列項,計入三所大學共同救治。」

  他說完,便看向眾人。

  這話聽著簡單。

  但可別忘了,北關東重症外傷中心的試行,本質上就是一場競爭。

  明明是筑波大學跟群馬大學做的損傷控制手術。

  結果到了二期重建階段,病例數據與救治成果都要拿出來,由三方共同分享。

  獨協醫科大學更是如此。

  這些病人本來就不歸他們負責。

  失敗了,跟他們無關,做成了,卻算三方共同成績,這看起來多少有些吃虧。

  今井慎二沉默著。

  獨協醫科大學在這次試行計劃里投入最多,設備、器械、人力配置,幾乎全是三所大學中最奢侈的。如果他現在點頭。

  那麼,他很清楚,等回去了本部大學醫院之後會面對什麼。

  「今井君,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你是去爭關東重症外傷中心的,不是去做慈善的!」

  「那些人!」

  「他們就算等不到二期手術,那也是筑波大學跟群馬大學非要逞英雄,將人都接收進來!」「啊!」

  「你是第一天做醫生嗎?」

  大概就是這樣的場面。

  今井慎二抬起頭,看向白板。

  11個床號。

  前天晚上,當他趕到救命救急中心時,值班的專門醫石田次郎早已擅自讓人去通知了筑波大學的醫生。前天晚上,他跟鹽見貴之一起站在門口迎接暴風雨。

  「獨協醫科大學。」

  今井慎二深吸口氣,緩緩開口。

  「同意。」

  醫生們的白大褂下,或許是縫著各自大學醫局的徽章。

  但在成為醫生之前。

  但在加入各自的大學醫局之前。

  《醫師誓言》。

  不棄身上白衣之重。

  這一點,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相同的。

  鹽見貴之看向另一邊。

  對於森本信介來說,這本該是個不必思考的問題。

  白板上的11人。

  獨協醫科大學是局外,可以袖手旁觀。

  筑波大學只有其中的4例,儘管人手會稍微有點捉襟見肘,但也能勉強周轉過來。

  只有群馬大學不同。

  單憑他們幾個人,整整7例,就算桐生和介是請神上身,也不可能忙得過來。

  這場會議,可以說是專門給群馬大學而開。

  森本信介確實也沒思考。

  他是近乎本能地,將目光挪向了正翻著病歷、一直沒吭聲的桐生和介。

  會議室里的其他人也都跟著看了過去。

  桐生和介本來在看一張CT片,忽然感受到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

  他抬起頭眨了眨眼,立刻意識到了不妙。

  喂!

  這是在幹嘛?

  別搞得好像他仗著有人撐腰,有點名氣就在搞下克上,讓一個講師聽他一個專修醫的話啊!然而……

  森本信介似乎是讀不懂空氣般,鐵了心等著他決定。

  真沒招了。

  桐生和介只能輕輕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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