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落幕
「各位,洗手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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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見貴之把白板筆往桌上一扔,是第一個轉身推門出去的。
這個決然的背影多少是有點帥氣的。
他帶來的專門醫大澤健一,頓時心潮澎湃,眼裡滿是發自內心的崇拜之意。
桐生和介是個知道好歹的人。
鹽見貴之把三所大學的人叫到一起,說什麼打破校際界限、但說到底,這就是在替他收拾殘局。11台二期重建手術,有7台是他收治的。
光憑群馬大學現有的幾個人,就算都累死在手術台旁邊,也未必能在黃金窗口內做完。
這是一份人情。
說句不怎麼忠誠的話,如果他的上級醫生不是今川織,隨便換個什麼人,他現在大概真會考慮叛出師門,轉投筑波大學門下了。
水谷光真待他其實不差。
給機會,給資源,給錢,關鍵時刻也願意站在他這邊。
只是水谷光真的每一分好意,都會計較得失。
這其實很正常。
在白色巨塔里,人人都是這麼活下去的。
鹽見貴之則不同。
當初勸他不要做別人的影子,後來又給送國際期刊,再到今天拿筑波大學的病例成績來幫他善後。從始至終,都沒有向桐生和介索取過什麼。
這多少可以說是有點聖人了。
眾人魚貫而出。
在這座國立醫院裡,一場前所未有的、打破了所有常規的「醫療聯軍」,就此成形。
長廊里立刻迴蕩起密集的腳步聲。
北關東三所大學聯合的「二期重建戰役」,就此打響。
上午10點15分。
各手術室的無影燈依次亮起。
桐生和介發現自己站在了第1手術室的主刀位上。
在他對面擔當一助的是高崎國立醫院的岩崎悠介,二助則是獨協醫大的一般外科專門醫。
「視野夠了嗎?」
岩崎悠介調整著拉鉤的角度。
「可以。」
桐生和介雙眼盯著顯微鏡,術野里是被放大數倍的破損血管。
昨日凌晨時放入的矽膠轉流管被拔出。
近端和遠端的血管斷口暴露出來。
他用鑷子夾住血管壁,針尖從一側穿入,再從另一側帶出。
縫線逐漸收緊。
接著,兩側斷端被拉到一起。
這種高難度的血管吻合原本該由血管外科醫生完成。
但此刻沒人去問「憑什麼讓你一個專修醫主刀」。
在看到桐生和介切開組織、暴露血管的那種近乎本能的直覺時,任何關於資歷的質疑都成了廢話。多虧了「顯微鏡下血管吻合術·高級」大人的神力。
「血管夾鬆開。」
血液重新奔湧進那段從大腿取下、橋接在腋動脈上的大隱靜脈。
血管壁隨之充盈、搏動。
「閉合,打石膏。」
桐生和介向後退開半步。
岩崎悠介立刻接手。
而在對面的第8手術室里。
今川織正死死咬著牙,和一塊碎成四瓣的髂骨作鬥爭。
她不知道桐生和介那邊進行得怎麼樣了,但她絕不允許自己在這個時候落後。
這個女人骨子裡的勝負欲,一大早就燃燒了起來。
大概是受了中森睦子的刺激。
當初,那條傑尼亞的領帶。
她今川織自己花3萬門買的那條,被他拿去給別的女人固定骨折,然後這女人轉手賠了一條更貴的回來。更貴了幾倍。
所以呢?
所以就要她坐進那輛豐田世紀裡,跟一個嬌氣女人一起坐在后座上?
開什麼玩笑啊!
她今川織該有的自覺還是有的。
桐生君身邊有幾個女人,這從來不是能說誰賴在他身邊不走就解決的事情。
要麼就把他的一切都拿到手。
要麼就乾脆什麼都不要。
在這兩者之間的,跟其他女人一同分享,她做不到!
「汗。」
今川織低聲喊道。
巡迴護士趕緊拿紗布在她額頭上印了印,順手將一根插著吸管的葡萄糖注射液遞到她嘴邊。今川織猛吸了兩口,咽下那股甜到發膩的液體,轉頭繼續下刀。
大門外。
手術部白板上的記錄,成了衡量時間流逝的唯一刻度。
【14:35】
【第3床,臨時血管轉流轉正式搭橋重建,完成。】
【17:15】
【第5床,左股骨開放性粉碎骨折,內固定轉化及軟組織覆蓋,完成。】
【20:30】
【第7床,肝臟破裂二期縫合與引流,完成。】
……】
【01:20】
【第10床,盆環損傷合併右脛骨開放性骨折,骶髂關節固定及脛骨外固定轉內固定,完成。】……】
名冊上的11個名字,被板擦一個接一個地擦去。
次日的凌晨02點01分。
洗手池前。
桐生和介站在感應水龍頭下,機械地用無菌刷清理著指甲縫。
動作十分標準,標準得近乎麻木。
從開完協調會到現在,過去了14個小時,即便他的身體素質極佳,此時也有點吃不消了。對了,話說起來……
這段時間裡,西園寺彌奈什麼都好,就是最近都不給他爆出新的世界線分叉任務了。
可惡,來點惡念啊!
在洗手池的另一邊。
今川織正閉著眼睛,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著塗滿洗手液的小臂。
她很累了。
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作為專門醫,今川織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連續的高強度、顯微鏡下精細操作對體能的消耗有多可怕。在這之前,她是一個很有原則的女人。
極其務實。
極其勢利。
有多大的禮金,出多大的力。
而這裡的這些傷員……
別說是用厚厚一遝福澤諭吉來答謝了,就算是一盒幾百門的點心,現在大概都拿不出來。
按照她的性格,此時本該隨便找個理由,讓本部或者本地醫生去接手,自己躲到休息室里好好睡一覺。都怪那個傢伙!
今川織緩緩睜開眼,轉過頭,看向旁邊的桐生和介。
他大概是沒怎麼刮鬍子,下巴能看到一層淡青色的胡茬。
平時那從容不迫、偶爾又有些氣人的討厭模樣,此刻也被事後的疲憊給掩蓋了大半。
他看起來就跟其他人沒什麼區別了。
從一個無所不能的暴君,變回一個快要被透支到極限的普通醫生。
她輕輕地咬了咬紅唇。
輸了也沒關係。
這輩子,吃苦受累都沒關係。
只要能和他站在一起,不能被他拋下太多,這是她作為指導醫的最後一點固執的驕傲了。
可惜,今川織的這點情緒未能持續太久。
嗯?
等一下,怎麼感覺到了不對勁?
不會吧?
這傢伙,都到了這種程度,心裡競然還能想著別的女人嗎?
桐生和介突然打了個冷戰。
有點奇怪。
不過,他很快就將無關的雜念給收斂起來。
「前輩,走吧。」
「嗯。」
今川織面無表情。
【02點05分】
第7手術室的無影燈下。
是那名發生DIC、如今腹膜後還塞著十一塊紗布墊的患者。
白石紅葉坐在了麻醉機前。
收縮壓102,舒張壓65。
心率88。
經過了這幾天的地獄洗禮,這個從東京象牙塔里走出來的少女,仿佛在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的青澀。她也很累了。
大魔法師的魔力條其實早就在幾個小時前就見底了。
白石紅葉偷偷看向手術台邊主刀位。
那就是她的勇者大人。
桐生和介心無旁騖,沒有察覺到白石紅葉的目光,或者說,即便察覺到了也沒有任何多餘的精力去回應精神,全集中。
【02點09分】
敷料被一層層揭開。
「紗布墊,開始取。」
桐生和介的手探進了骨盆深處。
共十一塊紗布墊。
這是他兩天前親手一塊一塊塞進去的,所以每一塊的位置、摺疊方式和頂入的深度,他都清清楚楚。第一塊被取出時帶出一小股暗紅色的陳血。
第二塊。
第三塊。
今川織用吸引器跟在他手邊,清出術野。
她的動作很穩,穩到幾乎和他的節奏融為一體,不必說話,也不必眼神交流。
「第七塊。」
「嗯。」
「有粘連。」
桐生和介停了一下。
那塊紗布墊的邊緣已經和骶前筋膜黏在了一起,硬扯下去會撕出新的創面,然後又是一片滲血。他改從邊緣慢慢分離,一點一點地剝。
今川織把吸引器的位置又往裡送了半寸,讓他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好了。」
第七塊被完整取出。
「繼續。」
一直到第11塊紗布墊離開骨盆,彎盤裡已經堆成了小山。
「血壓。」
桐生和介抬眼。
「98/61。」
白石紅葉回答得很快。
「心率84。」
「體溫36.2。」
她的手邊擺著一排東西。
加溫器、保溫毯的控制旋鈕、三條輸血管路的接口、還有麻醉記錄單。
滅世者死亡之帽有點歪了。
白石紅葉抬手把它扶正,再往下壓了壓。
【02點41分】
清創完成,術野終於完全暴露。
骨盆前環分離。
這是重傷。
在傳統的A0理念里,這是要巨大的切口、極其暴力的復位鉗,以及漫長的骨骼暴露。
但桐生和介沒有那麼做。
接下來,就交給「股骨牽引聯動半骨盆閉合復位術·高級」大人了。
那原本支離破碎、搖搖欲墜的骨盆環,仿佛跟他雙手之間建立了某種奇異的力學共鳴。
「前輩。」
「嗯。」
「壓住左側髂骨翼。」
「好。」
今川織在經歷了十幾個小時的高強度手術後,也快要支撐不住了。
但她還是忍著不讓雙手顫抖。
但她還是竭盡全力地配合著他的節奏。
她其實很明白。
以桐生君如今的實力,就算站著這裡的是個手忙腳亂的研修醫,大概也能波瀾不驚地把這台手術結束。可今川織偏偏不讓。
她就像是個固執的少女,在以這種方式在向他宣告。
她今川織不僅是他的指導醫,更是這台手術、這座白色巨塔里,唯一能跟他產生靈魂般契合的女人。哪怕現在她累死在台上。
她也絕對不想看到他把讚賞和依賴的目光看向別人。
隔著無菌單。
桐生和介握住了右側股骨遠端的牽引裝置。
從這裡施加的力,會沿著股骨向上傳導,經過髖臼,最後落在那半個偏了6到8MM的骨盆上。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牽引。」
「再走一點。」
「內旋3度。」
「保持。」
桐生和介閉上了眼睛。
今川織看著他。
這傢伙是真的就離譜,在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從來不用看術野。
她也嘗試過。
但……哪怕是她這種天才,拚盡全力都做不到。
三十秒。
四十秒。
剛好一分鐘之後。
「好了。」
桐生和介睜開眼。
「固定。」
接下來的步驟沒有什麼波折。
骶髂螺釘從預定的通道進去,位置和兩天前他在心中規劃的分毫不差。
前環的鋼板貼上恥骨支。
螺釘一枚一枚擰緊。
C臂機推進來。
圖像影像出來的瞬間,從獨協醫科大學臨時抓來的二助,呼吸滯了一下。
骨盆環閉合。
兩側髂脊等高。
骶髂關節間隙對稱。
這都不是「可以接受」的復位質量。
這都是那種會被拿去當醫書插圖的程度了。
「可以了。」
「關腹。」
今川織接過持針器。
這一次不用布巾鉗了,凝血障礙得到初步糾正後,筋膜可以縫合了,皮膚也可以縫合了。
她表情專注認真。
桐生和介替她拉鉤,偶爾用鑷子把筋膜的邊緣對齊一點。
白石紅葉在麻醉機後面看著這一幕,慢慢地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有些失落。
這是理所當然的。
在那方小小的無影燈下,神官大人能陪著勇者大人一起揮劍,一同將惡龍斬殺。
自己只是大魔法師。
自己這個放恢復法術的,終究還是隔著很遠很遠。
但她什麼都沒說。
白石紅葉把最後一次的血氣結果記進麻醉記錄單里。
pH7. 38。
正常。
白石紅葉抬起頭來時。
桐生和介忽然也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似乎是輕聲地說了一句「我們做到了,大魔法師大人,多虧有你在」。
她怔了一下。
然後,白石紅葉彎了彎眉眼。
【03點47分】
最後一針打結,線剪斷。
手術結束。
桐生和介向後退了一步。
器械護士跟巡迴護士開始清點器械,一件一件數過去,數了兩遍。
「數目全部相符。」
「好。」
桐生和介應下。
然後他站在原地,看著沾滿了鮮血的雙手,愣了兩秒。
結束了。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的時候,他反而沒什麼實感,只覺得有些不知道該是怎麼樣的心情的茫然。真的,一切都結束了。
「各位,辛苦了。」
他朝著周圍點了點頭。
「辛苦了。」
「辛苦了。」
聲音從台邊各個方向傳過來,不整齊,還有點嘶啞。
今川織抬起頭來。
她隔著冷白色的燈光和他對視了兩秒,一雙好看的眼睛裡泛著淺淺的水光和笑意。
最終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細微鼻音,低低哼出了一聲。
「你也辛苦了。」
她說。
【04點07分】
手術室的氣密門滑開,平車被推了出去。
通過內部長廊。
來到ICU。
門外,一個女人從長椅上站起來。
她在那裡坐了兩天兩夜,衣服還是花火大會那天穿的,裙擺上有一塊幹掉的暗色印子,怎麼擦都擦不掉她看見平車被推進去,看見門關上。
然後又坐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再站起來時,是因為有個護士出來,跟她說了幾句話。
她沒太聽清。
她只聽清了最開始的那句話。
「您丈夫目前安好。」
然後,她重新坐回長椅上,把臉埋進兩隻手掌里,肩膀開始一抽一抽的。
沒有哭泣聲傳出。
【04點21分】
白石紅葉從ICU那邊回來了,手裡多了三瓶東西。
「麥茶給神官大人。」
「桃子汁給我。」
「剩下這……」
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那罐東西塞進桐生和介手裡。
「是黑咖啡哦,無糖的。」
桐生和介看著那罐東西。
凌晨4點,做完16個小時的手術,喝無糖黑咖啡。
「白石醫生,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怎麼會呢。」
白石紅葉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
「勇者大人是這個隊伍里最強的,理應承受最苦的試煉。」
「能吃苦的人,就要更吃苦?」
「是哦。」
白石紅葉嘿嘿一笑。
今川織在旁邊把麥茶擰開,喝了一口,沒說話。
但唇角分明是動了一下。
桐生和介當沒有看見,他把黑咖啡拉開,喝了一口,苦得皺了下眉,然後又喝了一口。
窗外還是黑的。
但那種黑已經不一樣了。
那種看過去,會在東邊一點點變淡、變白、最後化成金色的黑。
「要去天台嗎?」
白石紅葉忽然問。
「不去。」
今川織答得很快。
白石紅葉一臉不解地看著她。
「為什麼呀?」
「我要睡覺,你要去你自己去。」
「神官大人好無情。」
白石紅葉撇了撇嘴,然後帶著最後的期望,看向了桐生和介。
「那勇者大人呢?」
桐生和介把咖啡罐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也要睡覺。」
「誒」
「不過。」
他頓了一下。
「下次吧。」
「下次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
桐生和介轉身往更衣室走。
「反正總會有的。」
白石紅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轉頭看看女神官大人。
今川織把麥茶喝完,也跟著往那個方向走。
「喂,等等我啊!」
白石紅葉小跑著追上去。
這個漫長的、關於花火和鮮血的夏天,終於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