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其言也善
8月18日,金曜日(星期五)。
在早上的7點10分時,群馬大學附屬醫院第一外科醫局的白板上多了幾行字。
【上午8點整,教授大回診。】
【全員參加。】
剛熬完一個連續24小時值班的研修醫,市川明夫滿臉苦色。
從昨天早上開始,他先跟著今川醫生去查房,接著又跟著講師、專門醫和桐生君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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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還要處理病房裡的臨時狀況。
剛過次日零點時,就已經一心想著早上交班之後要立刻回去呼呼大睡。
「周一才回診過。」
「是啊。」
「這周五又來一次?」
「沒辦法,是三浦秘書親自過來通知的。」
高橋俊明剛把出勤簿簽完。
今天不是常規的大回診日,教授突然安排,肯定是有重要事情宣布。
但這些話他也不好多說。
今川織手裡拿著一疊整理好的病歷夾,快步走進醫局。
「別閒聊了。」
「市川,去把4號病房到12號病房的引流記錄再核對一遍。」
「高橋,把昨天救急外來入院兩名患者的化驗單貼齊,缺一項就自己去檢驗科問。」
她吩咐得極快。
明明高橋俊明的指導醫是瀧川拓平。
但只要是在她的組裡,那就沒必要區別對待。
一樣的使喚。
市川明夫立刻站直身體。
高橋俊明也迅速拿起文件夾跑出醫局。
桐生和介站在閱片箱旁邊,剛剛看完最後一張術後複查的X光片。
他轉過身來。
「前輩,從高崎轉過來的幾位術後患者指標全部正常,體溫和引流量都在安全範圍內。」
「嗯。」
今川織應下。
距離花火大會的那個夏夜,都近半個月了。
那個北關東重症外傷試行計劃,被厚生省那邊通知提前結束了,但結果還沒有公布出來。
上午7點45分。
醫局裡的人陸續到齊。
瀧川拓平在最後一遍整理病歷車。
他今年拿到了專門醫認定,只是說回診時不用再推車,但今川組的病例夾還是他在管。
上午7點50分。
第一外科全體醫生在病房長廊集合完畢。
依然經典的大名行列。
最前方是水谷光真助教授和武田裕一助教授,其後是講師,再往後是今川織等專門醫。
桐生和介依然站在專修醫隊列的前排位置。
倒不是說他不夠格往前站站。
事實上,水谷光真也問過他,只是被他婉拒了而已。
高橋俊明等研修醫推著病歷車,排在隊伍最後方。
整條長廊很是安靜。
8點整。
西村澄香教授在秘書三浦敏太郎的陪同下,準時出現。
水谷光真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欠身行禮。
「教授,全員到齊,隨時可以開始。」
「嗯。」
西村澄香向眾人微微點頭。
「大家辛苦了,今天按照常規路線走,不要打擾患者休息。」
查房正式開始。
二十餘人的隊伍跟在西村澄香身後,浩浩蕩蕩地出發。
走進第一間病房。
床上是一位內踝撕脫骨折術後的老太太,救急外來收治的,術者是近藤佑樹講師。
西村澄香走到床邊,彎下腰。
「傷囗還疼嗎?」
「不太疼了。」
「那就好。」
她把老太太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放回去,甚至還替對方把被角掖上。
這一幕……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這位坐鎮群馬大學第一外科十多年的女皇……
今天,有點反常了!
以往的大回診,她都是站在床尾,聽主治醫匯報,問兩句就走人。
從來沒有碰過病人的被子。
隊列往前移動。
下一間。
瀧川拓平匯報雙踝骨折術後的康復進度,講到第三句時把關節活動度的數字說反了。
市川明夫在後面悄悄倒吸一口氣。
這周一,就在幾天前。
同樣的錯誤,武田組的一位專修醫在會診後被點著名罵了六分鐘。
然而,西村澄香只是笑了笑。
「拿到專門醫之後,人是不是鬆了一口氣?」
「教授,十分抱歉。」
「不用道歉。」
她抬手在瀧川拓平的肩上按了一下。
「這台手術做得很好,復位質量比你去年那幾台強多了。」
「是!」
瀧川拓平頓時感動得熱淚盈眶,心中暗暗決定今後要誓死效忠在第一外科。
隊伍往前走。
到了VIP病房,這裡面住著的是藤田太太,因為不小心摔倒了而導致的橈骨遠端骨折。
水谷光真趕緊上前匯報了近況。
西村澄香邊聽,邊聽在床邊坐下了。
按理說這是不合規矩的。
但,眾所周知,教授就是最大的規矩,她就算想要在床上躺下,旁人也不敢有意見。
「藤原太太。」
「教授。」
「聽說你兒子從東京回來了,怎麼沒看見人呢?」
「就回來住了幾天,前天走的。」
西村澄香跟她寒暄了一陣之後,站起身來。
「水谷君,辛苦了。」
「哪裡,都是教授您指導有方。」
「不要總說這種話。」
她說完,又轉過頭去,看向另一側。
「武田君的那幾台脊柱,我也看過了,做得不錯。」
「教授……」
武田裕一愣了一下,隨即欠身。
「承蒙誇獎。」
隊列繼續。
一整個上午,西村澄香的語氣始終一樣。
剛入局的研修醫,即便病歷上有寫錯了的地方也只是拿筆圈了一下,說了句「下次注意」。回診走了一個多小時。
上午9點45分,隊列回到醫局。
按往常的流程,教授在這裡點兩句評語,然後解散,各組回去干各組的活。
但今天,她只是站在白板前,遲遲沒有開口。
氣氛逐漸凝重。
即便是市川明夫,也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西村澄香環視全場,緩緩開口。
「借著今天大回診的機會,向醫局全體同仁通報一項個人決定。」
她頓了一下。
三浦秘書立刻走上前來,將一份文書遞到西村澄香手中。
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同時挺直了身子。
所有人等待著下文。
西村澄香將剛剛那份文書拿到眼前。
「我已於本周三向醫學部長及大學本部理事會正式提交了辭職申請。」
話音落下。
水谷光真面上慣常帶著的笑容消失了。
他緊緊的盯著那份文書,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武田裕一沒動。
但他同樣是呼吸一滯。
在場的所有醫生,哪怕是剛入局的研修醫,幾乎都在同一時間意識到了這意味著什麼。
下任教授之位的爭奪,從這一刻起進入徹底的白熱化!
西村澄香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把文書翻了一頁。
「醫學部長及總長也批准該項申請,最終退官日定於今年的12月28日,也就是御用納當天。」她說完這一句,便又神色自若,安靜地等著。
水谷光真很快反應過來,當即上前半步。
「教授,這太突然了。」
「醫局的各項工作目前運轉正常,大家都離不開您的領導。」
他語氣是真的懇切。
武田裕一也立刻跟上,滿臉焦急。
「醫局全員都希望您收回決定。」
「如果有繁重的行政事務,我們這些助教授可以全面分擔。」
他同樣語氣急切。
西村澄香抬起手來,制止了兩人的發言。
「決定已經做出,不會更改。」
「原因有兩點。」
「首先是我個人的健康原因。」
「七月的定期健診,血液和影像都出了幾項數值,主治醫要求我減少夜間工作和長時間站立。」她說得很平常。
這就完全是個藉口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西村教授早都不怎麼拿刀了,幾次的夜間全員參集,都是交給了水谷助教授處理。
西村澄香繼續說。
「其次。」
「北關東重症外傷中心的事,最終結果,厚生省的正式通知,過幾天就會下來。」
「我這裡不便多說。」
「如今醫學界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第一外科也要有一個更年輕、更有活力的人來面對未來的挑戰。」「我一個老太婆,再賴著不走就不合適了。」
她最後還自嘲了一句。
沒人敢笑。
水谷光真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事情會來得這麼突然。
他所有的計劃、人脈運作、學術成果的發表節奏,都是圍繞著明年春天的教授選來安排的。現在,一切都被打亂了。
武田裕一的表情同樣凝重。
他比水谷光真年輕幾歲,資歷上本就處於劣勢。
這段時間裡,還一直被桐生和介跟今川織那兩人給逼得喘不過來氣。
原本的計劃。
是利用接下來這大半年的時間,靠著背後器械公司的支持,在脊柱微創領域拿出幾篇有分量的國際期刊論文,以此來彌補差距。
現在,時間只剩不到四個月。
西村澄香笑了笑,將文書還給身旁的三浦秘書。
「我已向大學本部推薦了繼任者候補。」
「但後續的教授的選考委員會,將由醫學部及大學本部共同組織,具體流程會另行通知。」「這麼多年,承蒙大家照顧了。」
「在新的教授上任之前,第一外科的日常診療及研究工作,仍由我負責。」
「接下來的四個多月,也請大家多多指教。」
她說完,朝著眾人微微欠身。
「承蒙教授指導!」
所有人同時彎腰,聲音整齊地傳出醫局。
西村澄香點了點頭。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
「水谷君、武田君,你們兩個跟我來。」
「還有·……」
她頓了一下,看向了隊列中的專修醫行列。
「桐生君。」
「半小時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桐生和介連著應了兩聲。
西村澄香帶著三浦秘書,以及兩位助教授離開。
大名隊列散開。
辦公室的門關上,醫局裡壓抑的氣氛才如同冰面碎裂般,驟然瓦解。
醫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
「教授要退官了………」
「健康原因?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不過北關東重症外傷中心這件事,確實是大事。」
「希望明年不會被派去根室。」
這話一出,頓時引起一陣附和聲。
在如今,舊制大學醫局仍控制著大量關聯醫院的人事。
在教授改選之後,講師、專門醫、專修醫和研修醫的派遣地都可能發生變化。
有人會被送去東京附近的好醫院。
有人會被派到山區。
因此,沒有人會把這件事當作普通人事變更。
今川織沒有參與這些人的討論。
對她而言,教授換成是誰,影響其實不大,即便是換成了桐生和介,她都不可能會被派去根室看冰花。在前去倒水時,她用手肘碰了那傢伙一下。
「你又幹什麼了?」
「我不知道啊。」
「少來,你哪次不是這樣說,還裝?」
「前輩,你真的冤枉我了。」
桐生和介是真的無辜。
從高崎市國立綜合醫院回來之後,他一直安分守己,沒有任何僭越之處。
上午10點30分。
教授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秘書三浦敏太郎替桐生和介把門推開,然後就退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
裡面,武田裕一跟水谷光真都已經不在。
裡面,還是老樣子。
整面牆的書櫃,裡面裝滿了德文醫學專著和歷年學術論文集。
正中央擺放著真皮沙發和茶几。
最裡面是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桌後立著代表群馬大學醫學部第一外科的錦旗。
西村澄香是背對著門,面朝著落地窗。
從這裡,能看見荒牧校區的操場,遠處是赤城山的輪廓。
「教授。」
桐生和介走到桌前站定。
西村澄香似乎是有些捨不得窗外的風景,緩緩地轉過身來。
「來了。」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然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正前方的教授座椅上。
他上次來這裡,西村澄香就坐在這上面,將他外放去了沼田市綜合醫院。
再後來,他又去了高崎市國立綜合醫院。
過去了四個月啊。
現在重新站在這裡,桐生和介一時間有些恍惚。
西村澄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在看這把椅子?」
她笑了笑。
「教授。」
桐生和介立刻站直了些。
「我只是有段時間沒來,所以……」
「嗯。」
西村澄香沒有等他說完。
她走到辦公桌後,伸手抓住座椅的扶手,將之向外拉出了半米。
「想坐的話,就來坐坐看。」
她甚至還拍了拍椅子的扶手。
「教授?」
桐生和介一愣。
西村澄香又把這象徵著群馬大學醫院第一外科最高權力的椅子,往外推了一些。
「坐上去,看看外面的風景。」
「教授………」
「怎麼,不敢?」
她依然保持著和藹可親的笑容,循循善誘道。
「教授,請別拿我開玩笑了。」
桐生和介再次欠身,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惶恐。
西村澄香看了他兩秒。
然後,把椅子推了回去,自己坐了上去,雙手放在桌上。
「也對。」
「群馬大學,是由醫學專門學校升格來的,新八醫大之一。」
「在全國八十幾所醫學部中,排在後面那一半。」
「東京大學、京都大學、慶應義塾,隨便哪裡,都遠比這裡體面。」
「你看不上這把椅子,很正常。」
她的語氣,跟不久前自嘲自己是老太婆時一樣。
桐生和介的後背微微繃緊。
自己的心思,就這麼被看穿了。
他確實有更高的目標,東京……甚至更遠的地方。
但這種話,是萬萬不能承認的。
「教授。」
「我是平成六年從群馬大學醫學部畢業的,也是第一外科培養出來的醫生。」
「要說老師,您就是我的老師!」
「去年我還只是一個研修醫。」
「從我獲得執刀權限,到破格升任專修醫,再到沼田市、直到上個月的高崎市重症外傷試行,每一步都有您的拔擢。」
「要說出身,群馬大學就是我的出身。」
「要說依靠,第一外科就是我的依靠。」
「教授剛才說我看不上這裡,這不是教授評價自己學生該說的話。」
「我懇請您收回!」
桐生和介說完,就那麼欠身等著。
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的身前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抬起頭吧。」
西村澄香的表情鬆了下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這話,說得不錯。」
「是您教得好。」
「行了,叫你來是有正事。」
西村澄香伸手去打開辦公桌右側的抽屜。
從中取出一個白色的長信封,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按住,往前推了幾厘米。
「看看這個。」
桐生和介雙手拿起來。
信封是厚生省專用的公用封筒,右下角印著中央合同廳舍第五號館的地址。
封口已經拆開過了。
他抽出裡面的文書。
紙是A4的,右上角有受付編號,正文用的是豎排,字體是標準的公文體。
標題上。
【重度創傷救治與損傷控制臨床評估審查會·出席要請狀】
再往下。
……】
【日時:平成七年九月六日(水曜日)午後一時】
【場所:中央合同廳舍第五號館】
【被要請者: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第一外科·專修醫·桐生和介】
【共催:日本外科學會、日本救急醫學會】
正文很短,一眼就能看完。
「桐生君。」
西村澄香在桌子後面開口。
「9月6日,下午1點。」
「東京霞關,中央合同廳舍第五號館。」
「你要在全日本的最高級專家和教授面前,接受公開質詢了。」
「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