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深淵地獄在人間(求訂閱)


  第168章 深淵地獄在人間(求訂閱)

  暮色沉沉,黑石要塞如同一頭蹲伏在山隘間的巨獸。

  粗糙的城牆在最後的天光下漆黑陰森。

  城門處戒備森嚴,守城的士兵們握緊了長矛,眼神在每一個靠近的人身上剮過。

  他們臉上的疲憊清晰可見眼眶深陷,胡茬亂糟糟地冒出來,甲冑上沾著乾涸的血跡,有些已經發黑。

  出示帶有王室徽記的憑證後,包鐵木門在刺耳的吱呀聲中緩緩打開一道縫隙。

  然後,一股熱浪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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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熱浪混雜著硫磺的刺鼻、金屬鏽蝕的腥甜、血腥的黏膩、煙塵的嗆人、汗饅的酸臭,以及排泄物的惡臭。

  它們混在一起,像一記無形的重拳,狠狠砸在每一個初到此地的人臉上。

  伊莉莎白幾乎窒息。

  她下意識抬起手捂住口鼻,但那味道無孔不入,順著窗戶,順著指縫鑽進肺里,讓她的胃劇烈翻湧起來。

  而門後沒有開闊廣場。

  只有臨時搭建的窩棚,只有堆積如山的雜物,只有蹣跚的人流。

  昏暗光線下,每一處都是攢動的人頭,都是茫然的面孔,都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鳴咽。

  這裡比起軍事重鎮,更像一個巨大的難民營。

  「讓開!王室馬車!都讓開!」

  一名士兵跑在馬車側前方,在擁擠的人潮中清路,聲嘶力竭地喊著。

  他的嗓子已經啞了,喊出來的聲音像是破風箱漏氣,但他還在喊,一遍又一遍。

  人群如同被撥動的濁水,遲緩地向兩側分開。

  那動作慢得讓人心焦—不是因為不敬,是因為人太多,是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力氣了。

  無數道目光掃過這輛華貴的馬車。

  那些目光空洞、麻木,像是死魚的眼睛。

  但許多人在讓開後,還是自然跪伏下去,動作流暢得像是本能。

  伊麗莎並沒看到他們的跪拜,自然也不像王都那時朝著跪拜的人揮手。

  為了避免臭味的侵襲,她緊緊關閉著馬車車簾,將自己與窗外那個世界隔絕開來。

  「快一點離開這裡。」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還有極力壓抑的不適。

  墨菲神色自若地點了點頭:「好。」

  就在馬車費力地擦著窩棚邊緣通過一片擁擠區域時,旁邊一個用破布和木棍勉強支起的矮棚里,因馬車經過帶來短暫的安靜,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不!不要動他!」

  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死死撲在躺在地上的身影上。

  那身影裹著沾滿污血的麻布,一動不動。

  兩個穿著後勤兵服飾的漢子正粗魯地試圖將她拖開。

  他們的手像鐵鉗一樣箍住婦人的胳膊,用力往外拽。

  「滾開!早斷氣了!」一個士兵厲聲呵斥,抬腳作勢欲踢,「擋在這裡是想害死更多人嗎?」

  「他沒死————」婦人拼命搖頭,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身下的麻布,指甲都摳裂了,血滲出來,「求你們了,再給點藥,一點點就好————我的兒子————」

  她的哭喊像一把鈍刀,切割著壓抑的空氣,卻又無力改變任何東西。

  馬車被堵住,無法前行。

  伊莉莎白皺了皺眉,不耐煩地掀開車簾一角,打算看看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然後,她愣住了。

  窗外的一切如同地獄畫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入她眼底。

  到處都是蜷縮的人影,到處都是污穢與呻吟。

  那些身影擠在一起,像一堆被丟棄的破布。

  有些在動,有些已經不動了。

  那個婦人死死護著的,是一具已經僵硬的屍體一皮膚青灰,毫無生氣,嘴唇發黑,眼睛半睜著,眼珠上蒙著一層渾濁的白翳。

  而婦人自己,骨瘦如柴,臉上縱橫的淚痕在污垢中也沖不出兩道淺溝。

  兩個士兵正粗暴地拉扯著她,其中一人的靴子已經抬起,準備踢下去。

  伊莉莎白的呼吸一滯。

  那股惡臭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真實,那具屍體帶來的恐懼和噁心同時湧上喉嚨。

  她捂住嘴,胃部翻江倒海。

  但她的目光,卻牢牢鎖在那掙扎的婦人身上。

  共情能力極強的她,一時間感到悲從中來。

  婦人淚流滿面,卻換不來任何同情。

  換來的只是士兵更粗暴的拖拽。

  附近蜷縮的幾個身影發出微弱嗚咽,更多的人只是漠然看著,眼神空洞。

  那種空洞不是冷漠,是已經麻木到連同情都擠不出來了。

  就在那士兵的靴子即將踢中婦人的剎那,一道深藍色身影擋在了車窗與那慘劇之間。

  是墨菲。

  他按住了士兵的肩膀。

  那士兵不耐煩地轉頭,目光觸及墨菲身上雖染塵卻依然精良的騎士服,以及腰間那柄長劍。

  尤其是對上那雙平靜卻深邃的黑眸,罵音效卡在喉嚨里。

  他臉上的戾氣瞬間收斂,換上夾雜著畏懼的恭敬:「大、大人————這————」

  墨菲沒有看那士兵,也沒有立刻去安慰那瀕臨崩潰的婦人。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屍體露出的手腕—膚色青灰,確實無生氣。

  又落在婦人那因哭泣而顫抖的身體上。

  「鬆開她。」聲音不高,卻帶著毋庸置疑。

  兩個後勤兵一愣,下意識鬆手。

  墨菲這才蹲下。

  他沒有去碰那已無生息的軀體,而是伸出兩指,極快地在婦人後頸某處輕輕一按。

  婦人渾身一震,激烈的哭嚎驟然中斷,整個人軟軟地向旁邊歪倒。

  墨菲另一隻手扶住她,緩緩放平在地上。

  「把她抬到通風好些的地方,餵點溫水。」墨菲對那兩個還在發愣的後勤兵吩咐道,語氣平淡,「死者儘快處理,避免疫病。」

  他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皮質錢袋,看也不看,取出五枚金幣,放在其中一個士兵粗糙的手掌上:「這些,算作安葬和照料這位母親的一點費用。剩下的,你們拿三成,剩下的分給這附近看起來最需要的人。」

  那士兵盯著掌心的金幣,眼睛發直。

  五枚金幣。

  夠他干兩年的軍餉。

  墨菲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冷:「錢怎麼用,我稍後會讓人來問。如果讓我發現他左腳隨意往旁邊布滿碎石的地面一踏。

  嗡!

  一聲低沉的震響。

  沒有煙塵飛揚,但那片地面以他足尖為中心,附近的碎石竟同時化為均勻粉末。

  那些粉末細細地鋪在地上,像是被磨盤碾過。

  兩個士兵臉色唰地白了,捧錢的手都在抖,忙不迭躬身:「是、是!大人放心!一定按您吩咐辦!」

  做完這一切,墨菲側過頭,目光似乎透過車窗與伊莉莎白的視線有了一瞬間交匯。

  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伊莉莎白聽到自己有些乾澀的聲音在車內低喃:「為什麼會這樣————黑石要塞為什麼會這樣————」

  墨菲似乎聽到了,淡淡的聲音清晰傳來,穿透車廂壁:「殿下,鐵脊山脈前方原本有大量平民村落作為緩衝區和生產地。戰爭一起,按慣例本該執行焦土之策,將他們連同家園一起拋棄,以遲滯怪物。」

  「鐵脊公爵此次將他們收容進來,已算難得。但黑石要塞的設計容量遠不足以負荷如此多的潰兵、難民和傷員。物資短缺,秩序瀕臨崩潰。你所見的,只是冰山一角。」

  伊莉莎白深吸了一口氣,那渾濁的空氣讓她肺部刺痛。

  她強迫自己將目光從昏厥的婦人和那被麻布覆蓋的屍體上移開,看向墨菲。

  「或許————總該有更好的辦法?」她的聲音很輕。

  墨菲淡淡道:「資源有限,抉擇殘酷。教廷的神父和軍隊的醫師,優先服務於還能戰鬥的士兵和貴族軍官。

  平民甚至普通十兵只能依靠最基本的救治和渺茫的運氣。」

  「糧食更是如此,每日運抵要塞的補給有限,要先供應作戰部隊,平民分到的,連維持生命都不夠。」

  「這就是現實,殿下。協調各方,分配有限的資源,平衡生存與戰力一這也是國王陛下希望你來此了解和學習的部分。」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伊莉莎白心頭。

  伊莉莎白讀過關於戰爭的記載,聆聽過導師講授的策論和權衡,卻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過戰爭的殘酷。

  「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她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可父王要她協調地方貴族與教廷的力量,要她在所有人面前展露王室的力量和威嚴。

  她該如何做?

  在這樣的地獄裡,她該怎麼做?

  她的那些禮儀,那些優雅的辭令,那些王都學來的權謀,在這裡有什麼用處?

  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腐爛的屍體,那些連哭都哭不出來的人一她要怎麼對他們展露力量和威嚴?

  墨菲這次沒有理她。

  馬車繼續前進。

  這一次,伊莉莎白並沒有再縮在馬車車簾背後。

  她睜大眼睛,看著窗外地獄一樣的場景。

  一個缺了條腿的男人趴在泥地里,身下墊著塊發黑的破布。

  他的斷腿處胡亂纏著布條,布條已經和血肉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傷口上爬滿了白生生的蛆蟲,它們蠕動著,鑽進鑽出。

  他卻只是呆呆地看著,偶爾伸手從傷口上捏起幾條蛆放進嘴裡,面無表情地咀嚼著,仿佛那只是最普通的口糧。

  不遠處,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孩蜷縮在牆角。

  那嬰孩一動不動,皮膚青紫,早就沒了氣息。

  女人卻還在機械地搖晃著,嘴裡哼著模糊的調子,像是搖籃曲,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哀歌。

  兩個老人互相攙扶著蹣跚而行。

  其中一個忽然倒下,另一個呆呆地站著,過了很久才緩緩蹲下去。

  他沒有去扶,只是蹲在那裡,看著倒下的同伴,像一尊石像。

  到處是呻吟聲,到處是污穢。

  地上污水橫流,混著血、膿、糞便,幾乎沒有一塊乾淨的下腳處。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伊莉莎白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更堅定。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裙擺,把那上好的絲綢攥出了皺褶。

  忽然,伊莉莎白的目光捕捉到前方一處與眾不同的地方。

  那是一個用破布和木板勉強搭起的角落,周圍同樣是污穢不堪,但那塊地方本身卻出乎意料地乾淨。

  地面的泥土被仔細掃過,鋪著幾片還算乾淨的粗布。

  那些粗布雖然舊,但洗得很乾淨,疊得整整齊齊。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裡放著一個粗糙的陶罐,罐中竟然插著一株翠綠的植物。

  那一點綠意,在這灰黃惡臭的世界裡,如同神跡。

  伊莉莎白眼睛一亮,脫口而出:「停下!」

  墨菲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示意車夫停車。

  伊莉莎白不等侍女攙扶,自己掀開車簾跳了下去,走到那個角落前。

  角落的主人是一個同樣骨瘦如柴的婦人,穿著打滿補丁卻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她的頭髮梳得很整齊,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後。

  臉上雖然有污垢,但比周圍的人乾淨得多。

  她看到華貴的馬車和衣著光鮮的少女走近,慌忙匍匐在地:「大、大人————」

  伊莉莎白連忙上前,試圖扶起她:「不必如此,請起來說話。」

  她蹲下身,看著婦人,又看看那株翠綠的植物,眼中閃爍著光芒:「你這裡————和其他地方不一樣。為什麼你能保持得這麼幹淨?是不是那些人都不喜歡洗澡、

  不愛乾淨,所以才搞得污穢不堪?」

  婦人跪在地上,不敢抬頭,聲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是的,大人。我是奧睿利安你們的神,所以你們要成為聖潔,因為我是聖潔的。你們也不可因地上的爬物污穢自己。」」

  她引用的是《聖典》里的話語。

  伊莉莎白聞言,眼睛更亮了。

  對,就是這樣!

  她在王都學習的教義,她在教堂里聽到的訓誡,都告訴她要保持潔淨,要遠離污穢。

  那些人之所以淪落至此,一定是因為他們不虔誠,不遵守教義!

  一定是他們先放棄了潔淨,放棄了信仰,才落得這般田地。

  這不是資源緊缺的問題,這是信仰的問題!

  她仿佛找到了一個可以讓她心安理得的解釋,可以把剛才看到的那一切可怕景象拋諸腦後。

  「沒錯!」伊莉莎白的聲音變得輕快起來,「親愛的弟兄啊,我們既有這等應許,就當潔淨自己,除去身體、靈魂一切的污穢,敬畏神,得以成聖。,他們就是沒有遵從教義,才會這樣!」

  她熱切地看著婦人:「你叫什麼名字?你是怎麼在這個環境下維持潔淨的?我要推廣你的方法,讓每個人都種這樣的植物,讓黑石要塞變得乾淨整潔!」

  婦人張了張嘴,正要回答。

  就在這時,兩個髒兮兮的小孩從旁邊鑽了出來,跑到婦人面前,眼巴巴地看著她:「艾爾莎嬸嬸,我們餓————」

  那兩個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

  他們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成比例,像是兩顆嵌在骷髏上的玻璃珠。

  婦人臉色一變,慌忙爬過去捂住兩個孩子的嘴,惶恐地看向伊莉莎白:「大、大人恕罪!孩子不懂事,衝撞了您————」

  伊莉莎白擺擺手,臉上帶著寬和的微笑:「沒關係,食物我可以給你們,還可以給更多。」

  她轉頭對隨行的侍女吩咐道:「把車上的乾糧和肉乾拿一些來。」

  侍女領命而去。

  伊莉莎白回過頭,繼續追問:「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如何培養潔淨,如何種植植物?」

  艾爾莎低著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緩緩開口:「大人,因為我不食,才能維持潔淨。」

  「而食物————」

  艾爾莎的目光,落在那兩個髒兮兮的孩子身上。

  兩個孩子正眼巴巴地看著侍女拿來的食物,口水直流。

  他們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乾糧和肉乾,像是餓狼盯著獵物。

  伊莉莎白愣住了。

  她這時才真正注意到,艾爾莎那骨瘦如柴的樣子。

  那不是教堂里那些虔誠苦修者因節制飲食而有的清瘦—那些人雖然瘦,但臉色紅潤,精神飽

  滿。

  這是真正的、因飢餓而皮包骨頭的瘦。

  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鎖骨像是兩根彎曲的鐵絲,橫在腦前。

  是那種把食物都給了別人、自己什麼都沒有留下的瘦。

  伊莉莎白的聲音出現了一絲顫抖,她趕緊打斷了自己的思緒,指向那株翠綠的植物:「我知道了————那綠植呢?那是什麼?」

  那是一株她從未見過的植物,葉片肥厚翠綠,在這片灰敗中格外醒目。

  那綠色太鮮亮了,鮮亮得不真實,像是畫上去的。

  兩個孩子拿到了食物,狼吞虎咽地吃著。

  他們根本不知道咀嚼,只是拼命往嘴裡塞,噎得直翻白眼,但還是不停手。

  其中一個稍微大點的男孩,聽到伊莉莎白的問話,抬起頭,嘴裡還塞得滿滿當當,開心地說道「這個我知道!」

  他咽下食物,指著那株植物:「這是卡爾森哥哥給艾爾莎嬸嬸留下的東西。嬸嬸說,對著它祈禱,她和卡爾哥哥就能在奧睿

  利安的懷抱里重逢。」

  伊莉莎白的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那————那個卡爾森呢?」

  艾爾莎抬起頭,看著她,眼神平靜,輕聲道:「大人,他和你一樣大的年紀。」

  「死在之前的堅壁清野撤退中。」

  伊莉莎白再也說不出話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看著那株翠綠的植物,看著艾爾莎平靜的眼神,看著那兩個還在狼吞虎咽的孩子。

  她想說點什麼,想說「我很抱歉」,想說「你一定很傷心」,想說「願奧睿利安保佑他的靈魂」

  但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出不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艾爾莎說的「在奧睿利安的懷抱里重逢」,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株植物,是那個叫卡爾森的男孩,留給母親最後的念想。

  意味著她之所以「不食」,不是因為虔誠的苦修,是因為她把所有的食物,都給了那兩個不是她孩子的孩子。

  意味著教義不允許她自己了斷,但她可以通過這種方式走向殉道一把生的機會留給別人,讓自己

  在善行中一步步走向死亡,最終與兒子重逢。

  伊莉莎白的眼眶忽然濕了。

  她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把那些濕氣壓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馬車上的。

  只知道馬車重新開始移動時,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馬車在混亂的人潮中艱難前行,最終拐入一條相對清空的通道。

  尤其是穿過一道由重甲衛兵把守的巨大拱門時,周遭景象陡然一變。

  兩側窩棚消失。

  地面不再是泥濘和雜物堆積,而是鋪著巨大青石板的整潔通道。

  那些青石板被洗刷得很乾淨,縫隙里甚至沒有雜草。

  兩側牆壁上每隔幾步便懸掛著燃燒松木的壁燈,釋放的清香驅散了大部分昏暗,也驅散了空氣中那股混雜硫磺與金屬鏽蝕的氣息。

  內堡沒有那麼多人,更沒有那麼多髒亂的人影。

  往來都是士兵和貴族以及他們的家屬,衣著乾淨,步伐有序。

  那些十兵的甲冑擦得鋥亮,走起來嘩嘩作響。

  那些貴族小姐夫人穿著整潔的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馬車經過,還會優雅地行禮。

  越往內堡里走,門外人聲漸稀,取而代之的是規律的腳步聲、金屬甲片摩擦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有節奏的號令聲。

  偶爾有身穿半舊但整潔軍服的士兵小隊迎面或同向而行,他們看到馬車和王室徽記,會停下腳步右手捶胸行禮。

  目光在觸及墨菲時會不自覺帶上審視,然後變成更多的敬畏。

  但伊莉莎白無暇享受這之前求之不得的寧靜。

  她在馬車內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墨菲的聲音響起,平靜而淡然:「因為這本來就是這樣的,這就是現實。」

  伊莉莎白抬起頭,看著他:「現實嗎?」

  墨菲沒有回答。

  片刻後,他開口道:「到了,殿下。」

  這是一道向上攀升的寬闊石階。

  石階頂端,兩扇鑲嵌粗大鉚釘的厚重橡木門敞開著,門內透出穩定而明亮的光。

  四名全副武裝、盔甲鋥亮的衛兵如雕塑般立在門側,眼神銳利,身姿挺拔。

  他們的甲冑上沒有任何污跡,槍尖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伊莉莎白深吸一口氣。

  她整理了一下裙擺和因緊握而有些皺褶的袖口,在隨行侍女小心攙扶下走下馬車。

  腳踏上平整的石階,那堅實冰冷的觸感與門外泥濘污穢的地面形成鮮明對比。

  她隨著墨菲踏上台階。

  衛兵們齊齊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踏入大門那一刻,環境再度一變。

  大廳極為高敞,粗大石柱支撐拱頂,牆上掛著巨大的軍事地圖和褪色的家族旗幟。

  那些地圖上用各色線條標註著敵我態勢,密密麻麻。那些旗幟雖然褪色,但洗得很乾淨,掛得端端正正。

  多盞青銅吊燈燃著數百支蠟燭,將室內照得如同白晝。

  來往人員不少,但井然有序。有身著筆挺軍官服、胸前佩戴勳章的人步履匆匆,手持卷宗低聲交談。

  有文員模樣的書記官坐在靠牆長桌後,羽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聲響。

  還有穿著乾淨亞麻長袍、可能是參謀的人,圍在沙盤或地圖前指指點點。

  在看到伊莉莎白在墨菲陪同下出現,尤其在看到代表王室的紫金獅鷲紋章後,立刻收斂表情進行禮節性致意。

  一名肩膀上有高級尉官徽記、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軍官快步迎上。

  他目光飛快掃過伊莉莎白和墨菲,右手撫胸行禮:「伊莉莎白殿下,默菲爾德執政官閣下。鐵脊公爵大人與聖·西里爾樞機主教大人、瓦爾肯都主教大人正在內廳等候二位。請隨我來。」

  墨菲微微頷首:「有勞。」

  伊莉莎白此刻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恍惚。

  她下意識側過頭,目光仿佛想穿透厚重石牆與木門,再次看到外堡那些污穢的身影。

  聽到墨菲平靜的回應,她才猛地回神,努力壓下心頭波瀾,微微挺直身體,對那位尉官輕聲回應:「多謝————」

  尉官忙道不用,轉身在前方引路。

  穿過繁忙卻安靜的大廳,尉官在內廳門前停下,輕輕叩門,然後緩緩推開。

  黑石要塞的主堡內廳比尋常城堡更為高闊粗獷,巨大石塊壘砌的牆壁上插滿熊熊燃燒的火把。

  那些火把僻啪作響,把整個大廳照得通亮,也把所有人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內廳深處,一座略高於地面的石台上,擺放著數張沉重橡木的高背椅。

  此刻,石台上氣氛凝重如山。

  正中央主位上,端坐著一位身材異常高大的老者。

  他鬚髮皆白,卻根根硬朗如鋼針,梳理得一絲不苟。

  一張國字臉膛因長年累月風吹日曬呈現出深古銅色,溝壑縱橫的皺紋深刻,如同鐵脊山脈飽經風霜的岩層。

  他穿著一身暗沉如夜的黑色公爵禮服,禮服上以極細銀線刺繡出連綿山脈與交叉鐵錘圖案正是佩里克家族紋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

  灰藍色的瞳孔如同兩顆嵌在岩石中的冰晶,目光掃過時,帶著一種久居上位、執掌生殺予奪的威嚴與沉重。

  他便是東境守護者,鐵脊公爵—哈康·佩里克。

  而在鐵脊公爵左側位置上,坐著一位身穿白色金邊祭袍、頭戴金色三重冠的老者。

  他面容古板,臉色呈現一種病態蒼白,嘴唇血色黯淡,閉著眼,仿佛在假寐。

  胸口起伏略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滯澀。

  正是之前在鷹喙峰受創的聖城樞機主教之一,審判庭執掌者—聖·西里爾。

  但即便重傷在身,他周身依然縈繞著一種令人敬畏的威儀。

  那是一種超越世俗權力的神聖壓迫感,讓整個內廳的空氣都顯得更為凝滯。

  主位右側,正對著聖·西里爾主教的,是另一位老者。

  他穿著深藍色牧首袍,身形魁梧,即使坐著也比常人高大,臉色冷硬如極地寒鐵,灰白色短鬍鬚如鋼針般扎在臉上。

  他便是凜冬守護者—北方牧首區的瓦爾肯都主教。

  他並未依靠椅背,腰背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不倒的頑石。

  但仔細看去,能發現他扶著椅臂的右手微微顫抖—那是壓制的傷勢,壓不住的顫抖。

  當墨菲與伊莉莎白被一名神色緊繃的佩里克家族騎士引入內廳時,石台上三位大人物的目光幾乎同時投來,如同三道實質的重量壓下。

  鐵脊公爵首先開口,聲音洪亮:「歡迎來到黑石要塞,伊莉莎白殿下,默菲爾德執政官。你們能安全抵達,是奧睿利安的庇佑。」

  說著,他的目光在墨菲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那件纖塵不染的深藍色騎士服上掠過,灰藍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

  「聽聞你們在沉寂隘口遭遇了地岩蠕蟲和灼行獸的伏擊,歐內斯特爵十重傷。默菲爾德閣下出

  手救援,我已收到斥候回報。辛苦了。」

  墨菲右手撫胸,向台上三人依次行了一個標準貴族禮:「鐵脊公爵閣下,兩位尊敬的主教大人。蒙特領執政官默菲爾德,奉最高樞機敕令前來報到。

  伊莉莎白公主殿下代表王室親臨前線,了解戰況。」

  伊莉莎白也上前一步,依照王室禮儀行禮,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公爵閣下,兩位主教大人。父王命我前來,希望能了解前線的真實情況,並盡我所能,協調各方貴族、整合資源,為教廷與王國的共同事業貢獻一份力量。父王常說,在這危難之際,王室更應站在眾人身後,給予支持。」

  「哼。」

  一聲極輕卻清晰可聞的冷哼從瓦爾肯都主教鼻間逸出。

  他冷硬的目光落在伊莉莎白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威廉四世倒是放心。這地獄般的地方,可不是王都溫室里的花朵該來的。」

  那聲音像冰碴子,扎得人渾身不舒服。

  聖·西里爾主教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深邃、平靜,卻又仿佛蘊藏著洞察靈魂的銳利與審判之火的眼睛。

  即便此刻他臉色蒼白,這雙眼睛依舊帶著毋庸置疑的神聖威儀。

  他的目光掠過伊莉莎白,並未停留,最終落在了墨菲身上。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虛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仿佛能敲打在聽者心頭:「默菲爾德執政官,你來得比預想的要快。很好。樞機團的敕令得到了應有的重視。你那身能量波動————很有趣。傳聞你已觸及凡俗巔峰,甚至有所超越。希望你的劍,能如你趕路的速度一般鋒利。」

  墨菲神色不變,平靜迎上聖·西里爾主教的目光:「職責所在,必盡全力。至於劍是否鋒利,戰場自會證明。」

  鐵脊公爵適時開口,語氣沉重:「兩位主教大人之前在鷹喙峰為關閉位面通道、抵禦突襲而身受重傷,如今不得不在此休養。」

  「目前,黑石要塞及外圍防線承受的壓力遠超預估,怪物的數量、種類和協同性都在增強。東線多處戍堡告急。」

  「我們需要每一份力量,尤其是像默菲爾德閣下這樣的頂尖戰力。物資調配、人員安置、傷員救治、防線輪換————問題堆積如山。」

  他看向伊莉莎白,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伊莉莎白殿下,你的到來,至少能在穩定軍心、協調部分後方事務上發揮作用。」

  墨菲直接問道:「前線具體態勢如何?」

  鐵脊公爵的回答同樣直接:「很糟糕。通道膨脹後,湧出的怪物不再是零散個體,而是有組織的群落。」

  「它們似乎在適應我們的戰術,甚至出現了具有簡單戰術配合的兵種。我們依託地形和工事節節抵抗,傷亡巨大。」

  「最麻煩的是,高端戰力嚴重不足。鷹喙峰一役,以及後來的通道擴大,雖然殺死了多位正式巫師,我方多位聖殿騎士、大騎士和教廷大主教也————」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沒有說完的是什麼。

  也死了。

  死了很多人。

  瓦爾肯都主教冷硬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直視墨菲:「所以,樞機敕令讓你來,不是讓你在後方觀摩的。黑石要塞需要能撕裂怪物陣線、清除關鍵威脅的利刃。」

  「默菲爾德執政官,希望你不要讓樞機團失望,也不要浪費了鐵脊公爵敞開大門的信任。」

  墨菲平靜點頭:「我會履行我的職責。不過,在投入戰鬥前,我需要了解更詳細的敵情分布、我方布防圖,以及後勤補給狀況,尤其是特種金屬材料的儲備和獲取渠道。」

  他看向鐵脊公爵:「蒙特領後續支援部隊和物資,將由我的妻子奧蘿拉率領,不日抵達。在這之前,我個人也需要一些特定物資進行戰前準備。」

  鐵脊公爵灰藍色眼眸微微一動:「物資問題,會後我的軍需官會與你詳談。黑石要塞歡迎一切真誠的援助。」

  「現在,請兩位先去休息,具體任務和安排很快就會下達。」

  聖·西里爾主教再次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的對話耗費了他不少精力。

  瓦爾肯都主教依舊挺直脊背,但那隻手顫抖得更加厲害。

  而後,墨菲與伊莉莎白便在鐵脊公爵安排的一名騎士引導下,轉身離開了內廳。

  伊莉莎白走在墨菲身後,腳步有些虛浮。

  她的腦海里閃過無數畫面一那個失去兒子的母親,那兩個狼吞虎咽的孩子,那株翠綠的植物,還有那三個坐在高台上的老人。

  一切都混在一起,像是打翻了的顏料盤,紅黑黃白,亂七八糟。

  她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她只是跟著墨菲,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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