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宮宴
「起開。」謝明灼冷冷瞥了他一眼,小廝嚇得趕忙鬆手。
他轉頭朝屋內喊道:「祖父,您這院裡的梅花開得真真是極好,孫兒房內有些寡淡,便想折一株回去添添顏色,不知您意下如何?」
小廝還要再勸,就聽屋內傳來安遠侯中氣十足的怒吼:「混帳東西!叫他折!」
謝明灼唇邊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挽了個漂亮的劍花,邁步朝梅樹走去。
少時,聽外頭沒了動靜,謝老侯爺才敢推門出去看。這一看,他就哽住了。
小廝顫顫巍巍走過來,小聲道:「侯爺,這……這?」
早知道這混小子這麼能造,打狗棍就該掄圓了打!
安遠侯魁梧的身軀在寒風中微微搖晃,抵在唇邊咳了兩聲,看著滿地狼藉,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三爺,侯爺怕是要氣壞了。」侍從辯才背身倒著走。
謝明灼捻著一枝紅梅,花枝掃過路邊的花苞,想起方才梅樹的慘狀,不由得笑出聲來:「樹都是兩年前我給他移來的,我還碰不得?」
「不過,親事真就這麼認了?」侍從試玉將物什遞給他。
「還能怎麼樣?抗旨不成?」他把玩著玉佩,語氣漫不經心道,「老頭一把年紀了,鬍子都白了,淨瞎折騰這些有的沒的。」
「是啊,屬下打聽過,聽聞妙儀郡主三月初六生辰,永安五年生人。」試玉順口答道,「唉,這般算來,比少爺您小了整整五歲。」
「誰問你了?」謝明灼抬手給他來了一下,臉上依舊帶著笑,「再多嘴,就把你丟去馬廄跟馬睡。」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過街巷。沈明月懷裡揣著捧爐,小几上擺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陶老虎,釉色不均,造型略顯粗拙,卻透著股憨態可掬的拙趣。
「郡主,這陶老虎是王爺親手做的呢,」春杪將食盒裡的茶點擺好。
「春杪,你信不信阿娘那邊也會有一隻,」她說著捏起一塊如意糕往嘴邊送,「說不準只是拿這個先練練手。」
「怎說?」春杪有些詫異。
沈明月猜得大差不差,不過放在崔氏面前的不是什麼陶老虎,而是一隻土偶兒,捏的正是她的模樣,瞧著惟妙惟肖。
沈元熙支著頭看她,眸中流光溢彩,唇邊掛著笑意,活像是只在邀功的貓兒。
「我都多大的人了。」
「娘子在我心中,自然是亦如初見。」沈元熙捉住她的手,放在懷裡暖著。
……
慈寧宮,太后居所。
紅牆青瓦,飛檐翹角,穿過曲折廊橋,入目便是一座鏤空雕刻、美又華麗的玉質雲屏。
匾額上『慈寧』二字,寫得龍飛鳳舞,是先帝御筆親題。
繞過屏風,只見殿內雲頂檀木作梁,珍珠為簾幕,鎏金獸首香爐里,絲絲縷縷的淡青色煙霧於空中交纏繚繞,直至消散。
「裕親王妃攜妙儀郡主前來請安!」
隨著小太監一聲通傳,居座上首的貴人抬眸,她嫻靜而端莊地放下茶盞。兩聲重疊的問安在殿內響起。
「兒臣見過母后,母后萬福金安。」
「孫兒見過祖母,祖母萬福金安。」
「賜座,」太后笑著抬手,「哀家的乖孫兒,快來讓祖母瞧瞧,又長高了沒有?」
「祖母,孫兒好想您呀!」沈明月嘴裡喊著小跑過去,目標卻是正給太后捶肩的沈晗月。
兩人拉著手寒暄,太后看著二人,眼裡的喜愛藏不住,卻故意板著臉道:「你啊,眼裡怕是只有你小表姐,把祖母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說罷又轉頭看向崔貞敏,笑著搖頭:「瞧瞧,這丫頭都被你們慣的恃寵而驕了。」話是如此,語氣里卻不帶半分責怪,端的是榮寵無邊。
「哪能呢,孫兒可是日日都念著祖母呢。」她忙拉著太后的手輕晃著撒嬌。
崔貞敏也搭話道:「是啊,昨個夜裡還念著母妃呢。」
「哦?是念著祖母,還是念著祖母宮裡的茶點吃食啊?」女官提著食盒適時上前,將裡頭精緻的點心端出來擺好。
沈明月熟稔地趴在太后膝頭:「自然是祖母最要緊了。」
「鬼靈精。」太后笑著點了點她的腦門,目光轉向崔氏,語氣帶了幾分感慨,「貞敏,哀家瞧著阿月眉眼倒是出落得愈發似你了。」
崔貞敏端起茶盞呷了口清茶,聞言淺淺一笑:「這孩子自小就身子骨軟,性子卻跳脫得很,沒半點沉靜。」
「倒是隨了元熙少時的性子,都是閒不住的主兒。」太后閉眼靠在引枕上,「當年在宮裡頭也是上躥下跳,闖了禍就躲到哀家這兒來,活脫脫一個混世魔王。後來,上了戰場,磨平了些稜角。不過,哀家倒是沒想到,竟是貞敏你能降住他。」
在孩子面前說這些閨房話,崔貞敏不由得有些臉熱,輕輕喚了聲:「母妃。」
沈明月聽著不由得想起親王殿下平日裡身姿凜凜的模樣,好奇追問道:「祖母,爹爹在戰場上,會怕嗎?」
「怕?」太后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你爹爹那性子,天不怕地不怕地,祖母更掛心的是你。」
……
少年斜倚在軟墊上,車窗外細雪如絮,簌簌落滿內城街巷。無聲的雪片沾在宮牆上,車軲轆碾過結了霜的漢白玉磚。
「三少爺,前頭就到宮門了。」車夫提醒道。
他抬手掀起一角窗簾往外看,馬車穿過午門時,風雪似被巍峨宮牆擋去大半,只剩細碎的雪沫子在檐角打著旋。
宮道上的積雪早已清掃至兩側。車停穩,內侍搭好錦凳,又忙不迭地伸手拂去凳面沾著的碎雪。
引路的內侍弓著腰走在前頭,步子邁得又小又穩:「今兒雪大,皇上特意吩咐在廊下都鋪了氈墊,謝小公子慢些走,莫要滑倒。」
謝明灼頷首應下,目光掃過覆雪的宮苑。安遠侯早早入宮面聖,算算時辰,此刻該已在席間。
太和殿內,燭火通明,鎏金銅爐燃著沉香。朝臣們身著朝服三三兩兩聚在一處寒暄。謝明灼目光一掃,很快便瞧見了與幾位老將談笑風生的安遠侯。
他抬步上前,微微躬身,聲音清朗:「祖父,明灼見過諸位世伯。」
安遠侯笑著將他往前一推,掌心按在他肩頭:「諸位瞧瞧,這便是我孫兒。」
老將朗笑著點了點謝征,說道:「好個英挺的少年郎!老謝啊老謝,你這孫兒生得比你當年還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