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清譽


  日光透過雕花窗欞,漫過紗帳落在崔貞敏的眼睫上。她緩緩睜開眼,倦意還纏著四肢,喉嚨里乾澀得發疼。

  她撐著身子坐起身,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什麼時辰了?」

  守在榻邊打盹的夏竹聞聲驚醒,連忙上前攙扶,替她掖好滑落的錦被:「夫人醒了?現下已是申時中了。」

  崔貞敏揉了揉發脹的額角,目光掃過殿內,沒瞧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心頭微微一緊:「他呢?」

  夏竹垂著眸,輕聲回話:「回夫人,劉侍郎家的夫人來……來商議他們六姑娘……」

  

  昨夜宮裡一鬧,春蘭回來後她們也多少清楚了事情緣由,此時有些小心翼翼的看她臉色。

  崔貞敏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攥著錦被,她輕聲問道:「皎皎那邊,可曾醒過?」

  夏竹道:「從子時回府到現在,醒了一次,溫太醫剛把過脈,說脈象平穩了些。」

  她掀開錦被,正要起身,卻被夏竹連忙按住:「夫人慢著,您不如再歇會兒?王爺吩咐過,不讓您操勞的。」

  「歇不住了。」崔貞敏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剛醒的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指尖划過鬢角的碎發,她道:「劉夫人既來,我這個做主母的,總不好躲著不見,給我梳洗吧。」

  夏竹見狀,便不再多勸,連忙取來外衫替她披上。素色緞子襯得她臉色依舊蒼白,卻難掩眉宇間的沉靜端方。

  秋菊領著人輕手輕腳進來,順手絞了溫熱的帕子遞給崔貞敏。帕子熨帖著臉頰,驅散了幾分滯澀的倦意。

  ……

  洗漱完後,她補了補唇色,這才站起身朝門外走去,行至門前時,她忽的頓住腳步,回頭吩咐夏竹:「看好郡主,若醒了,遣人去前廳回我。」

  正廳隱約傳來男人淡淡的說話聲,夾帶著婦人略顯侷促的應答。崔貞敏輕叩了兩下門板。

  沈元熙聞聲抬眸,看見她時眼底的疏離淡了幾分:「怎麼過來了?不是讓你歇著?」

  崔貞敏微微頷首,目光掠過一旁起身行禮的劉夫人,聲音溫和卻不失分寸:「王爺待客,我豈有躲在後方的道理。夫人不必多禮。」

  劉夫人連忙斂衽起身,臉上堆著幾分訕訕的笑意,目光落在崔貞敏素淨的眉眼上,閃過一絲艷羨:「王妃娘娘安好,是臣婦叨擾了。」

  崔貞敏緩步走到主座,侍女奉上一盞茶。她抬眸看向劉夫人,語氣平和:「侍郎夫人客氣了,府上近日事多,反倒怠慢了夫人。」

  劉夫人臉上的笑意更顯勉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愣是沒嘗出半分滋味,只乾笑著道:「哪裡的話,是臣婦……是臣婦憂心六丫頭,這才貿然登門。」

  崔貞敏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青釉,眸光淡靜地落在劉夫人緊繃的臉上,沒有接話,只緩緩呷了一口茶。

  劉夫人被她看得越發坐立難安,手指絞著帕子,終究是忍不住:「王妃娘娘,宮宴的事……實在是犬女混帳,被豬油蒙了心,才會對……做出那般糊塗事。只是關乎女兒家身家清譽,還請王妃能收下……」

  「清譽?本王的清譽便不是清譽了?」沈元熙一句話便讓劉夫人的話卡在喉嚨里。

  崔貞敏擱下茶盞,她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夫人這話,倒是叫本妃糊塗了。」

  她微微傾身:「收買宮人,在酒里下藥,若說清譽,六姑娘做出那等自薦枕席的事,是她自己棄了體面,若論規矩,她身為臣女,竟敢深夜私闖親王寢殿,已是大不敬之罪。」

  她看向劉夫人:「夫人今日既來,不求王爺恕罪,反倒想著讓她入府為妾,是覺得我這王府的門楣,這般不值錢?還是覺得,我崔貞敏,兩朝帝師獨女,親王正妃,連管教後院的底氣都沒有?侍郎夫人倒也不必如此緊張,六姑娘的清譽固然要緊,王爺的名節更要緊。何況,此事若是傳揚出去,旁人也只會說本妃治家不嚴,善妒。」

  劉夫人臉色煞白,膝蓋一軟,又跌坐回錦凳上:「臣婦不敢,是六姑娘鬼迷心竅,只求您看在侍郎府……」

  崔貞敏靠在引枕上,語氣慵懶道:「不敢?夫人敢帶著私心登門,敢拿女兒的清譽做賭,怎會不敢?回去挑個好日子吧。」

  劉夫人聞言,眼中倏地亮起一絲希冀,忙不迭抬頭:「王妃娘娘的意思是……」

  「送客。」崔貞敏沒再看劉夫人。

  門外的侍女應聲而入,躬身行禮:「劉夫人,請。」

  待人走後,崔貞敏緩緩睜開微闔的眼,抬手將茶盞摔在桌上,起身朝門外走去。

  「阿敏。」手腕被沈元熙拉住,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衫傳過來,帶著幾分熨帖的暖意。

  崔貞敏腳步一頓,沒回頭,身子卻微微發顫。方才在劉夫人面前的從容淡定,此刻像是被戳破的窗紙,露出內里壓抑的煩躁。她垂著眼,聲音冷了幾分:「放手。」

  她手腕猛地一掙,力道不算重,堪堪從沈元熙掌心脫開。

  掙脫的力道剛落,後背便撞上一具溫熱堅實的胸膛。沈元熙的手臂如鐵箍般纏了上來,將人牢牢圈在懷裡。

  他胸膛的熱度透過薄薄的錦緞熨過來,帶著清冽的松香氣息,將她整個人裹得密不透風。崔貞敏僵在原地,掙了兩下,竟沒掙開。

  「別推開我。」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的碎發,「也不要把氣都悶在心裡。」

  「沈元熙。」她咬著唇,尾音微微發顫。

  他沒說話,只是低下頭,臉頰輕輕擱在她的發頂,呼吸拂過她的鬢角,帶著安撫的意味。手臂收得更緊,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我懂你的委屈,如今有我在,何須要你強撐著體面,應付這些腌臢事?」

  崔貞敏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先前繃緊的脊背,在他的懷抱里,緩緩卸了力。她偏過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失態:「我沒委屈。」

  「嗯,沒委屈。」他順著她的話,語氣里卻帶著分明的縱容,「那是我委屈,辛苦娘娘,要替我擋這些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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