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前程?


  「你的體面,我替你守著。你的委屈,也只能對著我……」話沒說完,便被她肩頭微微的顫抖打斷。沈元熙的動作頓住,隨即低嘆一聲,下頜輕輕蹭了蹭她的發旋:「想哭的話,這裡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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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忽地笑出聲:「原是我打算將那六姑娘丟去守皇陵,你倒是心軟將人送到眼前。」

  「不,你不知道,劉侍郎家的六姑娘是年前九月份才從鄉下接回來,」崔貞敏吸了吸鼻子補充道,「賞花宴上我曾遠遠看過一眼,實在不像是那種人。」

  她記得九月九賞花宴那日,角落裡怯生生縮著的小姑娘,穿著一身不算失格的衣裳,連抬頭看人都不敢,與這幾日攪出的腌臢事,實在判若兩人。

  「看來是被人當槍使了。」沈元熙的聲音篤定,「侍郎府的後院,本就不是清淨地,一個剛從鄉下回來的丫頭,哪裡懂這些陰私算計。醒來時我還奇怪,衣衫規整,那些人闖進來就一口咬定她與我有染。何況還是在我與皇兄少時居住的咸陽宮,沒有宮人帶路,她根本找不到。」

  「若她真是被人推出來當靶子,平白擔了這等污名,往後……」

  話沒說完,他將人轉過身,垂眸看著她,輕輕吻過她眼角未乾的濕意:「往後的事,不是還有我。」

  他道:「倒是你,方才對著劉夫人那般牙尖嘴利,半點不肯吃虧,轉頭就在我懷裡掉金豆子,嗯?」

  崔貞敏的臉頰騰地燒起來,她偏頭想躲,卻被沈元熙兩隻手夾在臉側,半點動彈不得。

  他的指腹帶著薄繭,擦過她眼角的濕痕。眸子裡頭翻湧著笑意。

  「還躲?」沈元熙俯身湊近,「方才替我懟人時的氣勢呢?怎麼這會兒,連看我都不敢了?」

  崔貞敏伸手去推他的胸膛,卻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緊扣。她掙了掙,沒掙開:「我不過是……不過是風迷了眼。」

  這話蹩腳得厲害,沈元熙卻像是得了什麼寶貝,低低地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肌膚傳過來,震得她心尖都跟著發顫。他低頭,話語裡帶著戲謔,又藏著寵溺:「嗯,是風迷了眼。」

  他聲音柔得一塌糊塗:「往後若是再吹風迷了眼,不必忍著,只管撲到我懷裡來。」

  ……

  刑部侍郎,劉府。

  「啪!」一聲脆響,青瓷茶盞應聲碎在少女身前。

  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月白色的裙裾,留下幾片深褐的漬痕,少女卻像是毫無所覺,依舊垂著頭,纖瘦的肩膀微微發顫。

  她是劉侍郎原配夫人所出,自幼身子不好,才送到莊子將養。

  「糊塗!」劉侍郎指著縮在地上的少女,氣得捶胸頓足:「我將你從莊子接回來,是盼著你能安分守己,將來尋個好人家安穩度日,如今倒好,你不僅丟盡了劉家的臉面,還險些連累爹的仕途!」

  「爹,彆氣六妹妹,她也不是故意的。」出聲的是劉侍郎的嫡長女劉清,一身藕荷色繡折枝玉蘭花的襖子,襯得她眉眼溫婉。

  她上前幾步,輕輕扶住劉侍郎氣得發抖的手臂,聲音柔緩得像一汪春水:「爹息怒,六妹妹自小在鄉下長大,不懂規矩。」

  少女哭得更凶了,哽咽道:「大姐……我真的沒有……是母親說你在等我,差人引我前去……」

  「夫人?」劉侍郎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刺向剛進門的劉夫人,「此事竟也有你的份?!」

  劉夫人腳步一個踉蹌,她扶著門框穩住身形,強撐著擺出主母的威嚴,厲聲喝道:「一派胡言!你這賤丫頭,不知檢點闖下彌天大禍,竟還敢攀咬到我頭上!」

  她話音未落,少女已是豁出去般抬臉:「我沒有攀咬!那日明明是母親身邊的張嬤嬤來傳話,說大姐在咸陽宮候我,讓我務必去一趟,還說……還說這是為了劉家的前程!」

  劉清連忙開口打圓場:「六妹妹,你定是嚇壞了記錯了,母親素來謹慎,怎會做出這等事……」

  「『為劉家的前程?』」劉侍郎怒極反笑,怒吼道,「你們是想讓劉家滿門抄斬!咸陽宮是什麼地方?是皇上與親王的舊居。舊居!那是禁地!你們竟敢在那裡動手腳,是嫌劉家的人頭太多了嗎?!」

  劉夫人嚇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她怎麼也沒想到,這上不得台面的鄉下丫頭,竟有膽子把一切都抖摟出來。

  「朝中正忙,你們添什麼亂?啊?」劉大人氣得指著自己,「我堂堂刑部侍郎!也要沒日沒夜的審案子,到現在這個時辰才回府!又要審家裡的案子,可不可笑?何其可笑!」

  劉清忙辯解道:「爹,許是六妹妹被嚇壞了,才胡言亂語。清兒宮宴上一直陪在母親身邊……」

  「不是胡言亂語!」少女拔高聲音,淚水淌了滿臉,「張嬤嬤傳話時,大姐就在一旁!你還親手替我理了理衣領,說讓我莫要怯場,凡事順著母親的意思來!可等我進殿後就被人打暈了!」

  劉侍郎仿佛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抬手就朝著劉清摑去,「啪」的一聲脆響,驚得滿屋子下人齊齊跪倒在地。

  劉清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眼淚洶湧而出:「爹!你竟信她不信我?!」

  劉夫人見狀,魂都快嚇飛了,撲上前去抱住劉侍郎的腿,哭喊著:「老爺!都是我的錯!是我鬼迷心竅!與大姑娘無關啊!」

  劉侍郎看著哭作一團的妻女,又看著地上滿身狼狽、卻眼神倔強的少女,只覺得心口堵得發慌,猛地一腳踹翻了身旁的花幾,瓷器碎裂聲刺耳,他指著二人,氣得渾身發抖。

  少女臉上的巴掌印迅速紅腫起來,她看著劉侍郎,眼中滿是委屈與怨懟:「爹,我是你的嫡長女!你竟為了一個鄉野丫頭打我?!」

  「住口!你當你爹昏庸?無能?」劉侍郎氣得眼前發黑,指著她的手不住顫抖,「就因為你是嫡長女,我才對你寄予厚望,可你看看你做的這些事!勾結你母親,算計自己的妹妹,妄圖攀附親王,你眼裡還有半點尊卑禮法嗎?!如今他暫代府尹一職,同朝為官,你叫我以何顏面見王爺!」

  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也吹起了少女月白色裙裾。她緩緩站起身,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她輕聲道:「爹爹,女兒從未想過攀附誰,女兒只想活下去。」

  說罷,她轉身便走。

  直到回到小院將門抵住,她才不受控地滑坐在地上,手輕輕撫上小腹,鼻間溢出一聲極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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