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圍獵


  翌日,安遠侯府,明月居。

  「少爺,您醒了嗎?」

  窗欞外漏進幾縷清淺的日光,斜斜落在少年微蹙的眉峰上。他睫毛輕顫,喉結滾動著發出一聲低啞的輕哼,帶著宿醉的慵懶。

  他掀被坐起時,松垮的月白裡衣滑落肩頭,青絲凌亂地垂在頸側,帶著未散的倦懶,啞聲應道:「進來。」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試玉領著侍女端著盥洗用具緩步進來。烏木托盤上,銅盆盛著溫熱的清水,帕子浸在水裡,浮起淺淺的褶皺。身後的侍女捧著疊得方正的衣裳,垂首立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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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玉上前一步,將銅盆穩穩擱在床頭的雕花小几上,又取過帕子擰得半干,遞到少年手邊,輕聲道:「少爺慢用。侯爺方才使人來催,叫您去書房。」

  謝明灼接過帕子,悶在臉上醒神,淡淡應道:「知道了。」

  梳洗過後,他打了個哈欠,穿好衣裳。指尖漫不經心地勾過床頭的髮帶,隨手往腕間一繞,也不急著束髮,就任由青絲垂落肩頭,平添了幾分落拓風骨。

  試玉見他這般散漫模樣,低聲道:「少爺,您拾掇齊整些再過去?」

  少年掀了掀眼皮,眸光里還凝著幾分惺忪的懶意,唇角卻勾出一抹漫不經心的笑:「老頭要見的是我這個人,又不是見一副光鮮皮囊。」

  「是是是,少爺天生麗質。」試玉忍著笑,躬身應道。

  謝明灼懶得理他,起身踱到妝鏡前。銅鏡里映出挺拔的身影,交領長衫叫他穿得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他抬手扯過侍女捧著的托盤上的雪白大氅披在肩上,系帶挽了個結,說道:「走吧。」

  主僕幾人穿過抄手遊廊時,日光已經漫過了青石板。遠遠便瞧見侯爺的書房前立著兩個小廝。

  少年抬腳邁進去時,正聽見一聲沉咳。謝老侯爺端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卷兵書,眉頭皺得緊緊的,案上還攤著幾張寫滿了字跡的宣紙。

  「日上三竿,你祖母平日便這般縱著你?」老侯爺抬眼睨他,語氣裡帶著嗔怪,卻並無真怒。

  少年漫不經心地挑了張順眼的椅子坐下,手肘支在膝頭,指尖把玩著發間垂下的髮帶,聞言掀了掀眼皮,笑意懶散道:「祖母說,冬日宜晚起,方能養足精神。」

  老侯爺哼笑兩聲,說道:「歪理一套一套的。皇上昨日議事,說是再過一月,便是春狩,他要留你,你意下如何?」

  「不如何,沒新意,不想去。」謝明灼言簡意賅。

  老侯爺聞言非但不氣,他笑罵道:「你這混小子,倒是半點客套都不講。皇上欽點,一句沒意思就搪塞過去?」

  謝明灼說道:「京郊狩獵不過是權貴子弟的戲台,去了,豈不反倒擾了自己清淨。」

  老侯爺被他噎得一噎,恨鐵不成鋼道:「你這性子到底是隨誰,心氣太高,早晚要吃虧。」

  他沉聲道,「也好。只是皇上心裡跟明鏡似的。你爹當年是他最信任的先鋒,如今你回來了,他怎會不多留個心眼?我原是打算你先走,我留兩日再起程,沒想到半路殺出個春狩。」

  謝明灼問道:「阿爺想要我怎麼做?」

  老侯爺定定看著他,說道:「藏拙。你若是露了鋒芒,便是眾矢之的,若是藏得太拙,又會被皇上視作無能。這中間的分寸,你自己掂量。」

  ……

  流雲緩動,夕陽西下,從無憂洞出來,已是近半月光景。

  海棠居暖爐燒得正旺,銀絲碳燃出淡淡暖香,催得人昏昏欲睡。沈明月歪在貴妃榻上,身上松松蓋著件雪狐毛毯子,手裡捏著一卷書,書頁卻停在原處,半晌不曾翻動。

  布春提著食盒走了進來時,瞧見的便是這般景象,不由得暗暗搖頭,自十日前賀蘭公子走後,郡主話也少了,笑也淡了。

  成日裡只顧著鑽進書里,從前也是如此,覺著無趣了便差人去買書。如今是什麼《上京紀事》、《太平廣記》,連前朝女詩人所著的《漱玉詞》都翻出來了。

  賀蘭嬰走得悄無聲息,連一句道別都沒有。本就冷清的蕪步軒,人一走就好似沒來過。

  「郡主,廚房新蒸了小食,您嘗嘗?」布春將食盒擱在案頭。

  掀開蓋子,甜香漫了一室。裡頭是一碟棗泥山藥糕,還有一小盅當歸黃芪烏雞湯。

  沈明月聞言抬眸,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那碟茶點上,怔怔地愣了片刻,才慢聲道:「擱著吧。」

  布春輕嘆一聲,又揀著話頭勸:「還有半月便是春狩,咱們到時剛好去太行山散散心,成日悶著,也是要悶壞的。」

  她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上的紋路,沒接話。布春見她興致缺缺,也沒再多勸,只將食盒裡的吃食一一擺好,又取了暖手爐擱在她手邊,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替她掩上了房門。

  沈明月翻身躺在榻上,盯著房梁出神,心裡空落落的。她將書隨手擱在枕畔,指尖還殘留著書頁的粗糙觸感,卻再掀不起半分興致。

  屋裡靜得很,只有燭台偶爾爆出幾點燈花,噼啪聲落在空落落的心底,愈發顯得寂寥。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海棠居還是老樣子,書還是那些書,可她就是覺著沒意思。

  無趣到仿佛窗外漸漸沉下去的夕陽,都沒了往日的艷麗,只剩一抹懨懨的餘暉,斜斜映在窗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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