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十年
他笑了,笑意里裹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像是含了一口陳年的苦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的阿宴少年成名,先帝親賜此劍,贊他『可定天下宴,可安萬里疆』。」他指尖輕輕拂過劍鞘上的紋路,「後來他戰死,這劍便被新帝收回,塵封在武庫,一晃就是十年。」
「他總說,天下宴,多熱鬧。」老侯爺的聲音低了些,仿佛沉進了舊日的回憶里,「心懷天下,志在遠方。是我,給他表字取得重了。」
謝明灼垂著眼,長睫覆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唇邊那點似有若無的笑意早已經斂去,只餘下一片沉寂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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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謝家是多年故交了,當年阿晏和貞敏、親王,三人自幼一同長大,情誼深厚。彼時都以為崔謝兩家能成,直到後來,你爹娘相識於邊關,明玉才能出眾,巾幗不讓鬚眉。
兩人常是各執其理,吵得不可開交。我們這些老傢伙夾在中間,偏生他倆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少年將才,誰都不敢偏袒,可也沒料到,這吵著吵著反倒成了一對。
親王的性子和阿晏可真像啊,以至於這些年與他共事,我總恍惚覺得,我的阿晏也該是這般模樣。可他,卻再也長不大了。」
老侯爺長嘆一聲,看著少年緊攥的拳頭,說道:「阿灼,祖父一向知曉你是個有能力的。若是有一天,忍不下去的話,就別再忍了。」
翌日,天光堪堪破開晨霧,馬車在平南伯府門前緩緩停穩。
少年屈身踏出車廂,門房見了他,忙不迭躬身行禮:「謝公子安好,小的這就去通傳。」
他抬手阻了:「不必,我記得路。」
確雲齋的窗欞半敞著。聽見腳步聲,紀雲生抬眸看來,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笑意:「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閒人。」
少年邁步進門,隨手將披風解下,挑眉道:「怎麼,平南伯府的門檻,如今連我都踩不得了?」
紀雲生放下書卷,給他斟了杯熱茶:「嘖,你這張嘴。除了回京那日,可有一月有餘,今日怎麼得空,肯屈尊降貴來尋我?」
謝明灼慢悠悠道:「自然是有壞事,來與你分說。」
紀雲生斟茶的手一頓:「你又幹什麼了?」
「想哪兒去了?只是借你的人一用。」
「怎麼,他們不能用了?」
「到底是剛接手不久。」
「三年還不夠久?行,你有理。」紀雲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點事也能要你親自來?你要用便用,老爺子將人交到我手裡,也算埋沒了他們。只是你要清楚,一旦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謝明灼笑了笑:「我自然清楚。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紀雲生瞥他一眼:「我要什麼好處?你且放心,京中但凡有半點異動,我必第一時間知會你。只是你萬事需謹——」
話未說完,便被他截住:「停,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府里還有事。」
腳步聲漸遠,確雲齋里重歸寂靜。紀雲生望著半敞的窗欞,指尖緩緩摩挲著茶盞,眸色沉沉,半晌才低嘆一聲。
……
謝明灼出了平南伯府,徑直上了停在門前的馬車。靠著車壁閉目小憩,不過一刻鐘的功夫,車夫便低聲稟道:「公子,侯府到了。」
他步子不疾不徐地往院裡走,甫一進門,就瞧見廊下蜷著一團火紅的影子。
是那隻小狐狸。它聽見腳步聲,耳朵動了動,依舊慢條斯理地舔著爪子。謝明灼腳步放輕,走到它跟前蹲下,伸手就想去摸它,小狐狸忽然抬了頭,琥珀色的眸子斜睨著他。
「這麼不招人待見。我好歹是你恩人。」謝明灼到底沒再去碰它。
小狐狸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將草窩裡的小崽往自己腹下又攏了攏。
「爺,您何時回來了。」試玉端著個食盒走過來,語氣欠嗖嗖的,「明日就走了,您就不去悄悄辭一辭小郡主?」
謝明灼一頓。他抬眼睨向試玉,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想被收拾,老子倒是可以滿足你。」
試玉忙不迭縮了縮脖子:「小的這不是怕爺留遺憾嘛。」
無憂洞時不是很緊張嗎?怎麼又雙叒改觀了?
試玉縮著脖子不敢再多言,默默將食盒打開,將鋪滿肉絲的瓷碟輕輕推到小狐狸面前。它嗅了嗅,抬抬爪子,優雅地叼了一塊。
……
親王府。
書房向來是夫妻二人共用之處,崔貞敏斜倚著引枕,皺著眉頭聽管事稟報商行的帳目。
待人走後,崔貞敏才緩緩舒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將那本密密麻麻的帳冊隨手扔在案上。「還是得親自去一趟。」
話音剛落,窗外廊下的海棠樹後,倏地閃過一抹鵝黃身影。
「出來吧,鬼鬼祟祟的。」
沈明月嚇了一跳,正要進去,卻見廊下的陰影里,倏地掠出一道身影。來人一身暗衛衣飾,衣角翻飛間,卻露出一截繡著羽翼紋的內襯。她自小在王府長大,眼前這人,雖穿著暗衛的衣裳,氣度做派卻與王府暗衛截然不同。
崔貞敏聞聲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的警惕淡了幾分,卻添了些許不耐。
「何事?」她的聲音冷了幾分,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案幾。
「主子,我等前來提醒一句,時候不早了。」暗衛垂首回話,語氣里聽不出半分情緒。
「知道了。」崔貞敏淡淡應了聲,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主子此行,需不需要屬下調派人手護——」
「不必。」崔貞敏冷聲打斷,「我的事,還輪不到你們插手。退下。」
『暗衛』的眼神逐漸陰冷,他看了崔貞敏一眼,低低應了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