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就憑你們
玄色的衣角擦過廊下的木柱,帶起一縷極淡的風,連半點聲響都沒留下。崔貞敏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指尖叩擊案幾的節奏驀地亂了一瞬,終究只是冷哼一聲,將目光重新落回案頭的帳冊上。
穿堂風吹起鬢邊的碎發,沈明月這才從方才的怔忪里回過神來,拍了拍胸口壓下心頭的驚悸,踮著腳往書房裡挪。
她幾步跑到崔貞敏跟前,伸手就去拽她的衣袖,聲音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阿娘。」
崔貞敏被她拽得手臂一沉,垂眸睨她一眼,指尖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怎麼了?」
沈明月只抓著她的袖子晃個不停:「阿娘,我聽管家伯伯說,你要出遠門?」
崔貞敏挑眉,沒答,只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雀躍,心裡便約莫猜到了七八分。
果不其然,下一刻,沈明月便仰著小臉,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阿娘要去哪裡?帶上我好不好?我保證乖乖的,不吵你,也不搗亂。」
崔貞敏看著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樣,眼底漫過一絲無奈的笑意:「邵關路途遙遠,山路崎嶇,你去了做什麼?你這小身子骨,經不住顛簸。」
沈明月哪裡肯依,連忙湊得更近:「我能給阿娘做伴呀。夜裡趕路怕黑,我可以給你唱小曲兒;白日裡悶了,我還能給你講府里下人們的新鮮事兒。」
「不行。」
「我還能幫阿娘整理帳冊。」
「有春蘭在。」
「岑夫子家中有事趕不回來,我在府里也無事可做。」
「那也不行。」
「阿娘,外祖他們也在邵關,阿月想他們了。」
崔貞敏嘆了口氣,指尖在她額頭上輕輕一點,終究是鬆了口:「去可以,但是得聽話,滿畫她們就別帶了,不許亂跑,更不許……」
話還沒說完,沈明月就已經歡呼著撲進她懷裡:「阿娘最好了!」
崔貞敏被她撞得晃了晃,順勢抬手揉了揉沈明月柔軟的發頂,指腹帶著微涼的暖意,輕輕摩挲著髮絲。
她唇角噙著一絲縱容的笑意,可笑意卻不達眼底,帶著幾分未言明的隱憂。
……
翌日,天色剛蒙蒙亮,沒有喧鬧的車馬儀仗,只有兩輛素色馬車停在門前,車簾低垂,半點不惹眼。
崔貞敏一身素色暗紋褙子,長發鬆松綰成一個髻,只簪了支不起眼的碧玉簪。她緩步踏出府門,朝守在車旁的僕從吩咐道:「把東西都放妥當了,莫要耽擱。」
僕從應聲,手腳麻利地將備好的箱籠往車上搬,箱籠看著不大,卻沉甸甸的,想來是裝了不少要緊物事。
不多時,沈明月便提著裙擺跑了出來。她穿了件絳紫百迭裙,外罩了件白色的披風,懷裡還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小包袱,不用看也知道,定是塞了些她捨不得丟下的玩意兒。
「阿娘!」她小跑到崔貞敏身邊,「我都收拾好了,沒落下東西!」
崔貞敏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跑這麼急做什麼?又沒人催你。」
說話間,僕從已將一切安置妥當。崔貞敏率先上了前面那輛馬車,撩開車簾,彎腰坐了進去。沈明月緊隨其後,上了後面那輛馬車。
兩輛馬車緩緩駛離,漸行漸遠,沒在熹微的晨光里。
走了小半月,車馬一路顛簸,沿途的景致已與京城大不相同。官道兩旁漸漸換成了青山連綿。
崔貞敏靠在軟枕上,手裡捧著一卷舊冊,車窗外的風帶著山野間的草木氣,偶爾還夾雜著幾聲清脆的鳥鳴,襯得車廂里愈發安靜。春蘭提醒道:「夫人,歇會兒吧,前面再過一個山坳,就能到驛站了。」
崔貞敏嗯了一聲,目光掠過窗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後一輛馬車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沈明月早沒了起初的新鮮勁兒,扒著車窗百無聊賴地晃著腿,懷裡的小包袱被翻了個底朝天,她掰著手指頭數日子,嘴裡小聲嘀咕:「還有多久才能到呀,這山里連個好玩的都沒有。」
隨行的丫鬟笑著哄她:「姑娘別急,到了驛站就能歇會兒了,相思渡的紅豆糕,可是出了名的好吃。」
前頭的馬車忽然緩緩停了下來。
崔貞敏的聲音隔著車簾傳過來,帶著幾分冷意:「怎麼回事?」
車夫勒住韁繩,沉聲回話:「夫人,是他們。」
崔貞敏的眉峰倏地擰緊,指尖攥緊了膝頭的舊冊,骨節微微泛白。春蘭抬手替她掀開車簾。
不過三丈開外的山道上,黑壓壓地站著數十條黑衣人影,個個腰懸利刃,將狹窄的山路堵得水泄不通。山風卷著枯葉掠過,吹得那些人的衣袂獵獵作響。
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聲音沙啞:「崔主子,我家主人有請。」
崔貞敏目光掃過那些人腰間統一的玄鐵令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就憑你們,也配來請我?」
為首的黑衣人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崔主子何必敬酒不吃吃罰酒?」
崔貞敏緩緩從車廂屈身探出,素色披風被山風扯得獵獵作響。
「我崔貞敏的路,從來都是自己選的。」她抬眼,目光掃過面前一眾黑衣人,「他若是有本事,便親自來請,憑你們這些蝦兵蟹將,也配擋我的道?」
話音落,她將披風解下,手腕微翻,一柄寒光閃閃的軟劍已然握在手中,春蘭緊隨其後。劍穗上的玉墜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身後馬車裡的沈明月正要掀帘子,手腕卻被身旁人死死攥住。下一刻,眼前一黑。
她還沒來得及驚呼,意識如斷線的風箏般墜向混沌。軟倒的瞬間,她模糊瞧見丫鬟面無表情的臉,身子被人輕輕接住,車廂外的兵刃相擊聲、蟲豸振翅聲,漸漸都成了遙遠的嗡鳴。
「可你,又不是真正的崔大小姐,」車外,為首的人笑容陰翳,「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