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母子
「安歇?」太后嗤笑一聲。
「元熙在關外生死未卜,哀家如何安歇?」說著,她猛地站起身,步步逼近,「安遠侯殉國,親王失聯,如此大事,你竟能瞞著哀家!若不是昨日內侍據實回稟,哀家至今還被蒙在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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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身形一僵,萬萬沒想到太后已然知曉此事。
他正要解釋,卻被太后厲聲打斷:「你不必多言!哀家只問你,當年若不是元熙領兵穩住京畿,震懾那些個虎視眈眈的藩王,你能順順利利坐上這皇位?如今他身陷險境,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死在關外,好除去你心頭大患!」
「母后!」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盛怒的母親,「您怎能說出這般誅心之語?元熙是朕的親弟弟,他身陷囹圄,朕日夜難安,怎會盼著他出事?」
「誅心之語?哀家說的,難道不是你心裡頭藏著的念頭?」
她目光掃過皇帝蒼白的臉龐,語氣陡然軟了幾分,卻更添了幾分錐心的悵然:「想來……終究是哀家當年顧此失彼,沒能像養元熙那般,日日將你護在身邊。」
她沒有明說「怪我沒養你」,卻字字句句都繞不開那份自幼缺席的撫育之情,仿佛在暗示,這份生疏與隔閡,皆源於當年那份未能周全的母愛。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如同一道驚雷劈在皇帝心頭,讓他瞬間僵在原地。方才還翻湧著的委屈、震驚與急切,仿佛被一盆冰水驟然澆熄,盡數沉澱下去。
他眼底的赤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
皇帝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臉上已無半分失態,只剩下帝王慣有的沉穩。他深深吸了口氣:「母后這話,是將兒臣往心尖上扎。」
他沒有再急切地辯解,只是目光沉沉地望著太后,語氣鄭重而懇切:「兒臣當年是自幼教養在孝賢皇后膝下,並非母后有意偏私。」
殿內光線微暗,映得他眼底情緒深不可測。「孝賢皇后薨逝那年,兒臣方才七歲。」他緩緩垂眸,帶著幾分似有若無的悵惘,「彼時母后已是貴妃,奉父皇旨意暫理後宮諸事,既要安撫六宮妃嬪,又要照拂年幼的元熙,分身乏術,自然顧不上兒臣。」
「那些年,兒臣看著元熙日日承歡母后膝下,承歡您親手撫育的溫煦,說心底毫無波瀾,便是自欺欺人。」他抬眼時,眼底已染了層淡淡的紅,「只是兒臣深知母后處境艱難,從未敢將那份隱秘的酸澀宣之於口,只當是天意如此,是兄弟間的命數之別。」
他微微前傾身形,仿佛要將積壓多年的心事盡數剖白:「母后總說元熙當年領兵助朕穩住京畿,可母后不知,朕這些年,何嘗不是念著這份兄弟情分?元熙性情剛直,不懂朝堂詭譎,朕素來多有照拂。此番他出關,朕本千叮萬囑,讓他穩紮穩打,怎料……」
話音頓了頓,「如今他失聯,朕比誰都急。可邊關戰事牽一髮而動全身,朕怎捨得讓他白白送命?」
這番話聽得情真意切,連眼底的紅絲都恰到好處。
他望著太后漸漸鬆動的神色:「母后,再給朕三日時間。三日之內,朕必定讓人帶回元熙的確切消息,若屆時還無音訊,朕便御駕親征,元熙是您一手帶大,手足情深,兒臣懂。可他也是朕的親弟弟,是明齊的親王。母后……」
太后緩緩抬手,打斷了他未盡的話語,動作間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力:「不必了。」
「三日之約也好,御駕親征也罷,哀家都不想再聽了。」她微微側過身,不去看他,「你是帝王,江山社稷重過一切,哀家懂。可元熙是哀家的命根子,哀家只想他活著回來。」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決絕:「你走吧。在元熙的消息傳來之前,哀家不想再見到你。」
殿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太后脊背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孤絕的落寞。她不願再看他的表演,不願再聽他的辯解,那份多年前便存在的隔閡,終於成了橫亘在母子之間,再也無法逾越的鴻溝。
良久,他緩緩躬身行禮,卻聽不出半分情緒:「兒臣遵旨。母后保重身體。」
話音落定,他再未多言一句,轉身抬腳,一步步朝著殿外走去。
盛夏天日長,宗學的窗欞外,蟬鳴一聲疊著一聲,吵得人昏昏欲睡。
先生今日講的是《詩經》,手裡的戒尺輕輕敲著案幾,語調平緩悠長,落在滿堂少年人耳中,倒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沈書月坐得端正,指尖輕輕按著書頁上的字句,目光卻不經意地飄向身側。沈明月正支著下巴,也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在走神。
窗外的風卷著熱浪撲進來,帶著槐花淡淡的甜香,吹得她鬢邊的一縷碎發微微晃動。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先生的聲音忽然拔高,沈明月猛地回神,下意識地挺直脊背,卻恰好對上斜前方投來的一道目光。
是沈崇安。
沈明月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下,迅速收回目光。前幾日貪涼誤了幾日課業,再加上昨日……
她無聲地在心裡嘆了口氣。
沈書月瞥見她緊繃的側臉,又抬眼掃了眼斜前方頻頻偷望過來的沈崇安,眉梢輕輕一蹙,趁著先生轉身板書的空隙,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沈明月的小臂,低聲道:「皎皎,《邶風》的註解,先生今日暮學要抽查。」
忽聽院外「當——當——」兩聲梆子響,清越短促。先生緩緩合上案上書卷,語調恢復了平日的平和:「今日正課便到此處,暮學抽查《邶風》註解,諸位回去好生溫習,不可懈怠。」
「走吧,去槐樹下溫書,那兒風涼些。」沈書月將人拉起來。
身後聽竹、滿畫兩人各理好哥主子的書箱亦步亦趨的跟著。
槐樹枝繁葉茂,濃蔭鋪地,將盛夏的暑氣隔去大半。兩人尋了塊乾淨的青石坐下,將書卷攤開。
沈書月坐在她身側,眼角餘光瞥見沈崇安帶著兩個伴讀,不遠不近地跟了過來。
沈明月剛將目光落在書頁上,忽覺眼前一暗,盛夏的天光被遮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