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請安


  宮道旁的古槐葉被風拂得輕響,篩落滿地破碎的日影,隨著暮色漸濃,漸漸染成了淺絳色。

  沈書月踏著這層碎影走來,一襲杏色齊腰襦裙,裙裾繡著幾簇菱葉紋,外罩一件青筠色薄紗短衫。烏髮挽了個垂雲髻,發間簪了一支點翠步搖,垂著細小的珍珠串,隨著她輕緩的步子偶爾碰出細碎的聲響。

  貼身宮女聽竹亦步亦趨的跟著。

  聽竹覷著四下無人,湊近沈書月耳邊壓低了聲:「郡主,奴婢方才打聽過,太后娘娘自午時起便跪在佛龕前誦經,連午膳都沒用,殿裡的姑姑們勸了好幾回,都勸不動。」

  沈書月腳步微頓,杏色裙裾掃過青磚地面,帶起一點細碎的風。她抬眼望向近在眼前的主殿,暮色已經漫上來,檐角的灰瓦被餘暉染得暖融融的,偏生那殿宇靜得聽不見一絲人聲。

  「知道了。」她淡淡應了一聲,「先進去看看,莫要聲張。」

  聽竹忙應了聲「是」,捧著手裡的食盒跟在後頭,食盒裡是御膳房新做的蓮子羹。

  沈書月無需通傳,也未敲門,徑直抬腳跨進殿內——她自小父母雙亡,母親是太后最疼愛的九公主,父親是大將軍,自幼時起太后便將她養在身邊。

  沈書月放輕腳步走進去,示意聽竹將食盒放在一旁,自己則在沈明月身旁坐下,伸手輕輕碰了碰她微涼的手背:「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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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龕前的誦經聲頓了頓,太后並未回頭,只是沙啞著嗓子說了句:「書兒來了……今日宗學的課業,可還順遂?」

  沈書月輕緩道:「宗學課業都順遂,先生還誇我策論寫得周詳呢。」她抬眼望向佛龕前的身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勸哄,「只是先生也說,身子是根本,便是治學也得按時進食,不然思路都要鈍了。外祖母您跪了這大半日,明兒想來也是沒動煙火,總這樣耗著,如何撐得住?」

  沈書月說著,上前輕輕扶住太后的胳膊。她人還沒完全長開,力道不算大,卻帶著一股子執拗的軟勁兒:「外祖母,地上涼,您先起來歇歇。聽竹帶了冰好的蓮子羹,甜甜涼涼的,喝一口解解乏。」

  太后被她扶著,緩緩直起身,膝蓋處傳來一陣酸麻,她抬手揉了揉,看向沈書月的眼神里,疲憊中摻著幾分無奈的暖意:「你這孩子,倒會拿先生的話來壓我。」

  「宗學的先生哪敢壓太后娘娘?」沈書月順勢將太后往椅子上扶。

  聽竹早已機靈地打開食盒,取出只白瓷小碗,盛出冰透的蓮子羹,羹湯里浮著幾顆飽滿的蓮子,還凝著細碎的冰碴,透著沁人的涼意。

  「明兒,你也來喝點。」沈書月轉頭看向軟榻上的沈明月,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聲音軟乎乎的,「這蓮子羹冰得正好,夏天喝著最舒服了,你嘗嘗?」

  沈明月眼神依舊有些發直,被她拉著,才慢慢挪到桌邊坐下。她看了看碗裡冰涼的羹湯,又看了看太后泛紅的眼眶,小嘴抿了抿,終是沒說話,只是拿起銀匙,輕輕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幾分暑氣,也讓沈明月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她抬眼看向太后,小聲道:「外祖母,你也喝。」

  太后看著兩個孩子,終是端起了碗。冰蓮子羹的涼意驅散了些許心頭的燥熱,只是那份擔憂依舊沉甸甸壓在心上。

  沈書月捧著自己的小碗,小口喝著,偷偷瞥了眼太后緊鎖的眉頭,心裡越發篤定是七皇叔那邊出了事兒——宮裡能讓外祖母這般憂心的,除了皇上,便只有七皇叔了。

  她沒敢多問,只是輕聲道:「外祖母,明兒,你們多喝點,這蓮子羹放久了就不冰了。」小大人似的叮囑,「慢慢喝,別嗆著。」

  沈書月捧著小碗,心裡盤算著。

  她看向沈明月,聲音清亮又溫和:「明兒,你這幾日怕是都沒心思顧著課業了吧?」

  沈明月有些疑惑的抬眼看她,點了點頭:「嗯。」

  「那可不成。」沈書月皺了皺眉頭,「先生常說,學問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總悶在這兒,身子也難舒展開,不如等明日跟我一起去宗學吧?」

  她轉頭看向太后,眼神裡帶著徵詢:「外祖母,宗學裡先生講的策論可有意思了,還有同窗們一起對對子、論經史,熱熱鬧鬧的。明兒跟著去,既能補補落下的課業,也能散散心,總比在殿裡悶著強呀。」

  太后目光掠過沈明月的臉龐,想著明日的打算,心頭猛的一沉——這孩子平日鬧歸鬧,可就是心思太重。

  她看向沈書月,那一雙鳳眸里滿是純粹的關切,倒讓她心頭的鬱結散了些。

  是啊,讓明兒跟著書兒去宗學也好,宗學裡都是些稚童學子,談的是經史子集,論的是筆墨文章,清淨又熱鬧。

  太后緩緩鬆開眉頭,指尖輕輕拍了拍沈書月的手背:「你說得在理。」她轉向沈明月,語氣放得柔緩,「明兒,明日便跟著去宗學吧,跟著先生學學東西,和同窗們多處處,總比悶在殿裡強。」

  沈明月眨了眨眼,看向沈書月,見她正對著自己笑,便又輕輕「嗯」了一聲,嘴角似乎鬆動了些。

  翌日天光大亮。沈書月果然依約,帶著聽竹早早便到了沈明月的偏殿。

  兩個小姑娘梳洗妥當,換上清爽的宗學常服,踩著晨光並肩出門。

  兩人剛走沒多久,太和殿方向便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皇帝身著常服,徑直往太后的寢殿而來。

  明齊朝向來兩日一小朝,今日恰逢無朝,皇帝便早早來了。殿外的宮人見了聖駕,忙斂聲屏氣行禮,他微微抬手示意免禮,腳步未停:「母后,兒臣來給您請安。」

  殿內,太后剛用過早膳,正坐在窗邊出神,聞言抬眼,見是皇帝,鳳眸沉沉地盯著他:「皇帝倒是有心,還肯來哀家這慈寧宮請安。」

  皇帝臉上的溫和笑意一滯,緩步上前:「母后氣色不佳,可是昨夜未能安歇?」

  「安歇?」太后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茶盞微微晃動,「元熙在關外生死未卜,哀家如何安歇?!」

  皇帝身形一僵,臉上血色霎時褪去幾分,他張了張嘴,正要解釋,卻被太后厲聲打斷:「你不必多言!哀家只問你,當年若不是元熙領兵穩住京畿,震懾那些虎視眈眈的藩王,你能順順利利坐上這龍椅?事到如今,你還是巴不得他死,好除去你心頭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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