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名冊(2)
她要查分號異動,邵關是必經之地,邵關三面環水,一面依山,唯有官道這一條路,若走水路,照楊妙真的話,怕是要碰上漕幫那一行人,不然她也不會敢在此大肆劫人。
沈明月緩緩收回按在滿畫肩頭的手。
「姑娘既以邵關為要挾,我若不應,反倒顯得不識時務。只是,我有三個條件。」
楊妙真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似是沒想到她這般快便鬆口:「你說。」
「其一,」沈明月抬眸,語氣篤定,「我要漕幫少東家的全套身份憑證,包括他的行事習慣、人脈關係,半點差錯都不能有。漕幫內部規矩森嚴,稍有疏漏,便是死路一條。」
楊妙真頷首:「這是自然,今夜便讓寨中最熟悉漕幫的兄弟與你細說,憑證也一併備好。」
「其二,」沈明月頓了頓,目光轉向滿畫與賀蘭嬰,「我這位書童,需留在寨中待命。此事兇險,多一人便多一分暴露的可能,且她留在此處,也能讓姑娘放心,我斷不會中途反悔。」
滿畫聞言急道:「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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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月未曾回頭,接著補充道:「寨中必須保證她的安全,若有半分差池,不但合作終止,後果,姑娘怕也承受不起。」
楊妙真盯著她看了半晌,便爽快應道:「可。我從不傷無辜之人,他在寨中,自有好酒好肉招待。」
「其三,」沈明月的聲音沉了幾分,「拿到名冊後,你需即刻兌現承諾,動用所有眼線助我行事,且不得干涉我的任何安排。」
「好!三個條件,我全應下!」
「明日卯時,我讓人送身份憑證與漕幫底細來你住處,午時出發去碼頭。」說罷,揚聲喚來兩個少年,「帶這位公子與他的護衛去收拾好的屋子,好生伺候著,不得怠慢。」
「公子放心,小書童我會讓人另安置旁地,每日三餐按時送去,絕不委屈他。」楊妙真補充道,「倒是個爽快人,本姑娘喜歡爽快人。」
沈明月微微頷首,沒有多言,轉身帶著賀蘭嬰往外走。滿畫被拉著走,急得眼圈微紅,只能頻頻回頭望,嘴裡不住念叨:「公子保重!萬事小心!」
西院是間獨立的小院,院內種著幾株枯木,屋中陳設雖簡單,卻乾淨整潔,火盆里燃著炭火,暖意融融。待引路的人退去,賀蘭嬰才低聲開口:「郡主……」
沈明月「嗯」了一聲,尾音拉長。
「……皎皎,人心難測。」
沈明月抬眼望向窗外,她聲音平淡,卻帶著幾分篤定:「我知曉。」
她何嘗不知人心難測,楊妙真看似爽快應下所有條件,實則步步算計,不過是將她當作一枚棋子,用以探漕幫的險。可這棋局之中,誰是棋子,誰是執棋人,尚未可知。
「楊妙真有她的圖謀,我們亦有自己的打算。」沈明月緩緩轉過身,「她要名冊,我們要邵關的眼線,不過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罷了。阿娘不在,醉仙樓都有些亂了,邵關這樁事,若不能儘快查清,怕是會牽一髮而動全身。」
她緩步走到火盆邊,望著跳動的火苗,聲音低了幾分:「醉仙樓的脈絡盤根錯節,阿娘經營多年才穩住局面,如今她不在了,那些蟄伏的心思便都冒了出來。邵關是南北要道,分號出了紕漏,不僅斷了消息來源,怕是還會被有心人鑽了空子,掌暗的東家至今也不曾露過面……」
「明日去碼頭,我會寸步不離守在你身邊。」賀蘭嬰道,「漕幫若有異動,我定能護你脫身。」
沈明月微微一笑。
「不必急於一時。」她道,「今夜待破雲寨的人送來漕幫底細,我們需仔細琢磨,摸清其中關節,方能做到萬無一失。」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緊接著是個年輕姑娘的聲音:「公子,寨主吩咐送來的熱水與吃食,可否送進來?」
沈明月揚聲應道:「進來。」
兩名山賊端著食盒走進屋,幾碟熱菜一碗湯,另有一壺熱茶,熱氣氤氳。待他們擺好東西退去,沈明月才走到桌前坐好,拿起筷子,卻並未動筷。
「皎皎?」
沈明月回過神,淡淡應了一聲,夾了一口菜,入口清淡,倒也合口。只是她心思全然不在吃食上,腦海中反覆思索著楊妙真的話。
這名冊究竟藏著什麼,能讓楊妙真如此急切?漕幫被外來勢力滲透,這外來勢力又是何人?種種疑問縈繞在心頭,卻一時尋不到答案。
她放下筷子,端起熱茶抿了一口,熱氣拂過臉頰,卻未讓她紛亂的心緒平靜半分。
「今夜怕是難眠了。」沈明月輕聲道,「邵關這潭水,遠比我們想像的要深。」
賀蘭嬰默然點頭:「風險極大。」
「風險本就無法避免。」
「何況,自阿娘離世,醉仙樓的擔子落在我肩上,便再無退路可言。」
她指尖輕敲桌案:「楊妙真以為拿捏住了我們,卻不知,這枚棋子,未必不能反過來攪動棋局。」
賀蘭嬰沉聲道:「無論如何,我都會護你周全。今夜我守著。」
「你也不必太過緊繃。」
話音未落,門外又傳來敲門聲,這次是個粗啞的男聲:「公子,寨主命小人送底細、憑證,可否入內?」
沈明月眸光一動:「進來。」
一名身著灰布短打的中年人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個木盒,躬身道:「公子,這裡面是漕幫少東家的身份憑證,還有小人整理的他的行事習慣與漕幫內部的規矩暗語,寨主吩咐,小人就在屋外候著,公子有任何疑問,都可問小人。」
說罷,他將木盒放在桌上,守在門外。
沈明月走上前,打開木盒。裡面放著一塊雕刻著漕幫標誌的玉佩,一枚銅令牌,還有幾頁寫滿字跡的宣紙。她拿起宣紙,借著屋內的火光仔細翻看,上面詳細記錄著漕幫少東家的喜好、人脈,乃至漕幫內部的等級劃分與暗語規矩,事無巨細,一目了然。
「倒是做得周全。」沈明月低聲道,心中暗自記下關鍵信息。
賀蘭嬰也湊上前來,一同翻看,眉頭微蹙:「這漕幫少東家喜好奢華,行事張揚,與你的性子截然不同,怕是難以模仿。」
「正因其行事張揚,才更易掩飾。只需抓住關鍵,仿其形便可。何況,我們只需見到人,拿到名冊,無需長久周旋。」
……
午時的碼頭人聲鼎沸,漕船鱗次櫛比地停靠在岸邊,搬運貨物的腳夫赤裸著上身,汗珠順著黝黑的脊背滑落,吆喝聲、船槳划水聲、商販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沈明月放緩腳步,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碼頭各處都有穿著短打、眼神警惕的漢子,想來便是漕幫的眼線。
沈明月走到貨倉門,停下腳步:「江上月明船影動。」
話音剛落,貨倉內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漢子走了出來,左眼眯起,聲音粗啞:「碼頭風緊雁聲遲。」
暗語對上,疤臉的神色緩和了幾分:「少東家倒是比約定的時辰晚了半刻。」
沈明月微微挑眉:「路上耽擱了些,怎麼,有意見?」
「少東家說笑了,只是近來風聲緊,不得不謹慎些。」他側身讓開,「裡面請,東家已等候多時。」
沈明月心裡一驚,楊妙真只說讓她見疤臉拿名冊,怎會冒出一個「東家」?但事已至此。她不動聲色地與賀蘭嬰交換了一個眼神,抬步走進貨倉。
貨倉內光線昏暗,角落裡堆著些麻袋。正中央站著一個身著青衫的男子,背對著他們,身形挺拔,看不清面容,只聽得見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阿弟遠道而來,辛苦。」
青衫男子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張銀面,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直直落在沈明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