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鴿子湯
在三兄妹說話的當口,陳錦帶著宮人過來布菜。
【何貴妃方才帶人來找我,說要給飯菜里「加點兒料」。但是我聽說太子在上陽宮待了幾日,體虛得很,這東西吃了……人還能活嗎?】
【管他呢!反正我只是拿錢辦事,倘若有人問起,一問三不知就是了。】
沈闕多看了陳錦一眼,陡然發難,站起來要掀桌子。
但……她只有五歲,桌子上又有十幾道菜,她真的掀不動哇。
二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滿滿?不能浪費食物哦。陳錦,讓廚子重新做些菜式,滿滿不喜歡。」
陳錦應聲退下,脊背卻繃得像張拉滿的弓。他垂著頭,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黏在沈闕身上,那目光里藏著的陰鷙,險些要衝破眼底的怯懦。
【這小丫頭片子怎麼突然不對勁?方才在殿外聽她與太子說話,語氣軟和得很,怎麼轉頭就跟炸毛的貓似的?莫不是看出了什麼?】
沈闕沒理會他的心思,只踮著腳去夠桌上的青瓷湯碗。那碗湯是太子往日最愛的鴿子湯,此刻氤氳的熱氣里,卻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那是寒食散的尾調,是刻在她魂魄里的、蝕骨的味道。
「這湯誰做的?」沈闕的聲音帶著奶氣,卻冷得像冰。
一旁侍立的宮人戰戰兢兢回話:「回、回公主,是御膳房的張廚子,說是照著太子殿下往日的口味燉的。」
【張廚子?是何貴妃的人。】太子的心聲陡然響起。他抬手按住沈闕的肩膀,指尖的溫度涼得像玉。
沈闕目光一凜。
「這道菜我不喜歡,拿去倒了。」
沈寰洲一拍大腿:「也是!這湯一股子藥渣子味,滿滿肯定不愛喝!陳錦呢?讓他把這碗泔水端下去!」
他嗓門大,震得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陳錦剛走到門口,聽見這話,腳步一個踉蹌,險些摔在門檻上。
【三皇子怎麼也跟著起鬨?往日裡他最是渾噩,今日倒像是轉了性。】陳錦心裡暗罵,面上卻堆著笑轉身:「是是是,奴才這就去換,這就去換。」
他弓著腰,正要端起湯碗,手腕卻被沈闕一把攥住。
五歲的小姑娘,手勁兒卻不小。陳錦雖然能掙脫,卻不敢忤逆了長公主的意思,額頭上漸漸滲出冷汗。
「陳公公,」沈闕仰著小臉,鹿眼裡盛著滿滿的笑意,語氣甜得發膩,「這湯既然是照著大哥口味燉的,扔了多可惜呀。」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屏息的宮人,聲音陡然拔高:「何貴妃娘娘不是總說,心疼大哥在冷宮受苦嗎?不如把這湯送去鍾粹宮,讓娘娘替大哥嘗嘗鮮?」
這話一出,滿殿寂靜。
太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沈寰洲更是拍手叫好:「好主意!何貴妃動不動就稱病,讓父皇去探望,想必很需要補品!陳錦,還愣著幹什麼?快送過去!要是娘娘嘗著好喝,說不定還能賞你二兩銀子呢!」
陳錦的臉「唰」地白了,白得像張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沈闕那雙清澈的眼睛看得渾身發毛。那雙眼睛裡,哪裡還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分明藏著洞悉一切的銳利,像極了多年前,皇后尚未被磨去稜角時的模樣。
「怎、怎麼能勞煩貴妃娘娘……」陳錦的聲音都在發顫,「奴才這就把湯倒了,重新給太子殿下燉一碗就是……」
「倒了?」沈闕鬆開手,拍了拍自己的小巴掌,語氣輕飄飄的,「這可是御膳房燉了三個時辰的湯,倒了多浪費。父皇說了,要厲行節儉,不准鋪張浪費。陳公公這是想抗旨不成?」
扣帽子,她最拿手了。
陳錦的膝蓋一軟,險些跪下去。他看著沈闕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只覺得眼前的小姑娘哪裡是公主,分明是個索命的小閻王。
「奴、奴才遵旨……」陳錦咬著牙,端起湯碗,腳步虛浮地往外走。那碗湯在他手裡晃悠著,灑出幾滴滾燙的湯汁,落在他手背上,燙出幾個紅印,他卻像是毫無知覺。
直到陳錦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沈寰洲才湊過來,戳了戳沈闕的臉蛋:「滿滿,你剛才好兇哦。只是陳錦到底是陪著我長大的大伴,還是不要太為難他了吧。」
沈闕拍開他的手,哼了一聲:「他可不是什麼好人。二哥,以後離他遠點。」
【何止不是好人,他恐怕早就懷有不軌之心。】太子的心聲響起,帶著一絲沉沉的嘆息。他看著沈闕,眼神里滿是複雜。
這五日,他在冷宮並非一無所獲。斷了寒食散,雖有萬般苦楚,頭腦卻清明了許多。那些被藥物模糊的記憶,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此刻都一一浮現。
比如,陳錦時常借著送東西的由頭,打探他的行蹤;再比如,雲遊方士是陳錦引薦給自己的。
他早該懷疑的。
【可惜現在二弟尚不知曉陳錦的真面目,還真心實意地待他,恐怕被賣了還要幫忙數銀子。】
沈闕聽見了大哥的心聲,也憂愁地嘆了口氣。
二哥是個實心眼兒,誰對他好,他能記一輩子。讓他趕走陳錦,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哥,」沈闕拉著太子的手,晃了晃,「咱們先吃飯吧。等吃完飯,我有話跟你說。」
太子點了點頭,眼底的凝重散去些許。他抬手,揉了揉沈闕的頭髮,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瓷人。
可明明,他才是更需要被照顧的人。
被寒食散掏空了身體,又患上失語症,他在這幾日吃的苦,已然比前十五年加起來還要多。
滿滿心疼地給大哥夾了一筷子菜。
沈寰洲看著兄妹倆的互動,心裡酸溜溜的:「滿滿,我餓了,我也想吃紅燒肉!」
「想吃自己夾。」
沈寰洲撇了撇嘴,決定自食其力,不跟他們計較。
誰料下一刻,滿滿打掉了自己夾菜的筷子。
「二哥,」沈闕皺著眉,「你最近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宮去賭錢了?」
沈寰洲的動作一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你怎麼知道?」
【完了完了,滿滿怎麼什麼都知道?難道是母后派了人盯著我?陳錦不是說都打點好了嗎!】
沈闕翻了個白眼:「你袖口沾著的泥漬,是城西賭坊門口的青石板上的。還有你腰間的荷包,比昨日癟了不少,想來是輸了不少銀子。」
她頓了頓,語氣嚴肅:「二哥,賭坊里的人,沒幾個是好人。你那些所謂的『知己』,更是衝著你的銀子來的。你倘若執意當個紈絝,繼續與那堆人為伍,遲早會被毀了的!」
沈寰洲的臉「唰」地紅了,像煮熟的蝦子。他放下筷子,撓了撓頭,嘟囔道:「我知道了……我以後不去了還不行嗎?」
【滿滿說的對,那些人確實不對勁。上次輸了錢,他們還慫恿我去偷家裡的首飾……幸好我沒答應。】
看著他這副知錯就改的模樣,沈闕心裡的石頭算是稍稍落了下來。二哥本性不壞,只是被人帶偏了。只要及時拉他一把,總能走上正途。
而且,近日由於大哥失語,父皇和先生對二哥的要求愈發嚴厲,想必他以後也沒什麼機會偷溜出去了。
下個月便是二公主生日,宮內定會慶祝一番,自己一定要想個法子讓陳錦主動露出馬腳,讓二哥一腳把他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