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滿滿,你回來啦


  從漏窗投進的日影斜切過青磚地,光柱里翻滾的塵埃像極了過去他宮檐下祭祀的香霰。牆角一株半枯的萱草正將最後一片黃葉遞向蛛網——那網上還掛著昨夜的露,顫巍巍映出個倒懸的、破碎的冠冕影子。

  太子坐在上陽宮發著呆,聽到人聲才略微動了動眼珠。看見沈闕進來,他露出個幸福的笑。

  【有兩日沒看見滿滿了,看來她那日說的是氣話,沒打算真的再也不見我。】

  看見大哥現在的模樣,沈闕的鹿眼很快就蓄了淚,「嘩嘩」地滾落出來。她奔向太子哥哥,想尋求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卻只摸到嶙峋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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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大哥……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

  看到眼前的景象,早上還扣下太子飯食,剛想上前邀功的茉莉默默往後退了退。

  沈闕眼下已無暇顧及她,只是奇怪,以往只要自己一哭,大哥便會輕聲細語地安慰,怎麼現在卻一言不發?

  「大哥,我現在帶你回東宮好不好?這上陽宮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沈宸月寵溺地看著義憤填膺的滿滿,卻仍舊不說話。

  【好。】

  過了許久,沈闕才聽見了大哥的心聲。

  難道……

  沈闕的腦海中浮現出不祥的預感。

  難道那天之後,大哥竟得了失語症嗎?

  服用寒食散可以戒,但是若得了失語症,大哥怕是再也坐不上皇位了!

  可大哥剛出生便被封了太子,他僅有的十五年,都在為此而活啊……

  【怎麼又哭了?眼睛都紅了。其實比起去東宮,我更想告訴滿滿,這五日我再也沒碰那個「神藥」。】

  【所以滿滿,誇誇我吧。我那日不該同你發脾氣,看見你暈倒,我嚇得心臟都停了。】

  【逐出東宮,殘羹冷炙,對我來說都不算什麼。若是滿滿能消氣,這些都是值得的。】

  【不過剛醒來的滿滿著實與往日不同,不僅喜歡摔東西,脾氣暴躁,還總是嚷著要去衛國。】

  【今日的滿滿脾性倒是不錯,願意主動抱我了。】

  看著大哥削瘦的臉,沈闕將臉頰往大哥的肩窩埋了埋。

  「大哥,我聽說了哦,您這幾日都沒碰那個藥,想必很快就能戒了。」

  「寒食散是害人的物什,所以大哥千萬不能碰,大哥是要長命百歲的。」

  「那個雲遊方士,定是奸人派來陷害大哥的,滿滿以後一定親手抓住他,為大哥報仇!」

  只是……沈闕內心沉重,服用寒食散極易成癮,大哥服用了三個月,一日三次,這幾日突然停藥,一定吃了很多苦頭。

  【滿滿?】

  「怎麼了?」以為大哥有事要說,沈闕迅速抬頭,之後才意識到不對。

  「大哥,你居然試探滿滿!」

  太子倒是笑得開心。

  【本來只是有所懷疑,覺得不可思議,今日證實了,反倒鬆了一口氣。】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在你昏倒那日我便試探過,只是我竟不知,天不怕地不怕的滿滿居然如此經不住嚇。】

  【我的確是半個月之前開始服用寒食散的,三日一次。我已說過,絕對不會跟滿滿說謊,滿滿居然不信哥哥?】

  沈闕鬆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抱住大哥,「那就好,那就好。」

  「現在時辰不早了,咱們先去用膳吧。」

  走了許久,終於來到東宮近前,卻見二哥正在與二皇子吵架。

  沈臨之囂張地指著二哥的鼻子:「皇弟,趁我現在脾氣好,快些讓開!朝臣的摺子都上了幾批了,廢太子是遲早的事兒!本殿下現在去未來的寢宮悄悄,有何不可?」

  沈寰洲依舊是混不吝的模樣:「一隻野雞也想飛上枝頭當鳳凰?自古立太子,都是立嫡不立長。你一個庶、子,在這兒瞎叫喚什麼?!」

  【等大哥回來,看他怎麼收拾你這個不安分的!】

  沈臨之被戳了痛處,氣的跳腳:「好啊,今日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可記下了!看我以後怎麼收拾你!」

  沈寰洲懶得理會野雞跳腳,餘光瞥見滿滿和大哥,驚喜地迎上去:「你們來了?快進去吧!陳錦,快,吩咐廚子做些午膳端來。」

  三人熱熱鬧鬧地進了門。

  而就站在門口,但是被徹底無視的二皇子:……

  【為什麼!為什麼我的母妃不是皇后!沒用的女人,皇后囂張跋扈成那樣,三天兩頭跟父皇發脾氣,你居然也不知道趁機討好父皇,奪了那皇后之位!】

  沈闕微微側目,餘光瞥見二皇子怨毒的眼神,眼前自然浮現出前世他登基那日。

  前世大哥二哥死後,儲君之位只好落在二皇子頭上。他卻等不及,提前逼宮造反殺了父皇,縱使背上個不忠不孝的罵名,他也一刻都等不得。

  因為在他登上太子之位的當天夜晚,何貴妃得意地告訴他,他並非父皇親生。

  登基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給何貴妃下毒,讓她將這個秘密徹底帶進墳墓里。

  但二皇子本就外強中乾,連政事都理不出頭緒,遑論帶領楚國在衛國和虞國的虎視眈眈中生存下去?

  因此,他雖謀權篡位,卻不敢殺了父皇,每遇大事,都要跟被囚禁在地牢里的父皇商量。

  縱使條件如此艱苦,父皇依舊通過巧妙手段給林相傳遞消息。

  林相視君如父,二皇子謀權篡位的行為在他眼裡算是犯了天條。看見先皇在地牢里傳達的指令,他絲毫沒猶豫,一一照辦。

  很快,遠走他鄉前往衛國後,聽見妹妹死訊一心報仇的謝凜帶著鐵騎踏破了楚國城池。

  在二皇子登基後第三年,楚國滅亡。二皇子卻被舅舅帶走,折磨數月,求死不能。

  【一個徒有野心的蠢貨。】

  聽見大哥對二皇子的銳評,沈闕沒忍住笑出了聲。

  而另一邊,滔滔不絕分享著自己近兩日見聞的二哥突然沉默,撓了撓腦袋憨笑道:「滿滿,你終於回來了。」

  沈闕:……

  是誰說二哥情商低的!這辨人的本領,怕是連父皇和母后都趕不上!

  太子還在心底疑惑:【什麼回不回來的,滿滿不是一直都在嗎?】

  好好好,沈闕單方面宣布要褫奪大哥「智多近妖」的美名。一碰上自己,大哥的腦袋就時靈時不靈的。

  沈闕滿意地抓住了二哥的手:「嗯,我回來了。」

  說完之後便要鬆開手,卻發現——誒,怎麼拽不動了?

  「滿滿,今日怎麼沒聽你叫哥哥?」

  沈闕無奈,看來二哥是又使上小性子了。

  沈闕出生時,三皇子喜歡的緊,日日陪伴。太子卻因課程繁忙,隔幾日才能陪沈闕玩一會兒。

  二哥非常得意,覺得滿滿一定最親近自己,而自己也終於有一項能比得過大哥了。

  果然,滿滿牙牙學語時,說的第一句是「娘親」,第二句便是「哥哥」。

  二哥逢人便炫耀,滿滿會叫「哥哥」了!

  直到有一日,他看見滿滿在和大哥玩的時候,叫的也是哥哥!

  天塌了。

  滿滿,我陪了你那麼久,理應是你最親近的,你怎麼能端水呢?

  不行,絕對不行。

  於是,只要三兄妹待在一塊兒,二哥總是執著於讓沈闕分別叫兩人「大哥」和「哥哥」,以此彰顯自己不可動搖的地位。

  太子對此感到不屑。

  【幼稚。】

  隨後補充了一句。

  【連滿滿能聽見心聲都不知道,算什麼哥哥?】

  可惜,三皇子察言觀色的本領只對沈闕有效。因此他非但沒有捕捉到大哥臉上不屑與得意揉雜的複雜神色,還在心裡洋洋得意。

  【哼,哥哥和大哥怎麼能一樣?看,能言善辯的大哥都說不出話了。】

  沈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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