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治癒


  沈闕定了定神,那股盤踞在丹田的陰冷氣息雖陌生,卻帶來一種奇異的清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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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向大哥,他睡得依舊不安穩,眉間深鎖,唇色蒼白。

  【他心結太深,噩夢纏身,單靠安神藥不行。】女鬼冰冷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你打算怎麼做?】

  沈闕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床邊,輕輕握住沈宸月微涼的手,閉上眼。

  「把你的力量分給我,快。」

  女鬼冷哼一聲,不情不願地將自己的力量勻了一部分給沈闕。

  沈闕調動女鬼的力量,去「觸碰」大哥意識深處那些混亂的漩渦。

  一幕幕破碎的畫面湧入:冰冷的池水、絕望的眼神、紛亂的朝議、父皇轉身離去的背影、還有……她自己了無生息躺在血泊中的景象。恐懼、自責、無力、被拋棄的冰冷……種種負面情緒如同毒藤,緊緊纏繞著沈宸月的心神。

  【看到了嗎?】女鬼的聲音似乎近了些,【恐懼是種子,愧疚是土壤,絕望是養料。他給自己造了個掙脫不出的牢籠。】

  沈闕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眼神堅定:「那我就拆了這牢籠。」

  她沒有再試圖用溫暖的話語去覆蓋那些冰冷,而是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研墨提筆。

  【你要寫什麼?】女鬼問。

  【解藥。】沈闕落筆,寫的卻不是藥方,而是一個個問題,字跡雖稚嫩,卻力透紙背。

  「大哥,若那日滿滿真的死了,你會如何?」

  「若楚國因儲君失語而動盪,你會如何?」

  「若奸人得逞,母后、二哥、舅舅、先生皆受牽連,你會如何?」

  「父皇未曾明言的苦衷,你可願試著去理解,而非怨恨?」

  「你十五年來所學所悟,難道甘心因為一場失語便盡數付諸東流?」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直指沈宸月內心最恐懼、最迴避的角落。

  她寫得很慢,將前世的慘痛教訓、今生對父皇複雜立場的揣測、以及對大哥能力的堅信,都凝在了這字裡行間。

  寫完後,她將這張紙輕輕放在沈宸月枕邊。

  【這樣太直接了,可能會刺激到他。】女鬼不贊同。

  「對待頑疾就得下猛藥。大哥的心病,在於將一切過錯歸咎於自身,又因無力改變而陷入絕望。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直面殘酷的勇氣和破局的決心。」

  沈闕略微頓了頓,「而且,不是還有你嗎?」

  女鬼沉默了一下:【你想讓我做什麼?】

  「在我寫的這些問題基礎上,編織一個『夢』。」沈闕看向沉睡的兄長,「一個讓他看清後果,卻又留有一線希望和出路的『夢』。要真實,要讓他痛,也要讓他看到掙扎的可能。你能做到嗎?」

  【造夢而已,小菜一碟】女鬼的聲音里竟透出幾分興致,【你就瞧好吧。】

  沈闕感覺到丹田那股陰涼氣息分出一縷,極其細微,如同蛛絲般悄無聲息地探向沈宸月。

  寢殿內安靜下來,只剩沈宸月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忽然,沈宸月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雙手死死攥住被褥,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似乎在夢中經歷著極致的痛苦與掙扎。

  沈闕的心揪緊了,但她強迫自己站在原地,沒有上前打擾。

  就在沈宸月的顫抖達到頂點時,他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溫潤的眼眸此刻布滿血絲,卻不再是空洞或絕望,而是一種近乎狂暴的清明與後怕!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目光瞬間鎖定了枕邊那張墨跡未乾的紙。

  他死死地盯著上面的問題,胸膛劇烈起伏。那些尖銳的字句仿佛化作了實質的鞭子,抽打在他混沌的心神上,帶來劇痛,卻也劈開了重重迷霧。

  沈闕適時地遞上一杯溫水,聲音輕而穩:「大哥,喝口水。」

  沈宸月接過水杯,手還在微微發抖,但他一口氣喝乾了。溫水潤澤了乾澀的喉嚨,也仿佛澆熄了些許夢魘帶來的灼熱。

  他放下杯子,目光終於從紙上移開,看向妹妹。那雙清澈的鹿眼裡,沒有恐懼,沒有憐憫,只有全然的信任和等待。

  沈宸月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結滾動。這一次,不是無聲的掙扎,也不是嘶啞的氣音。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風暴漸息,只餘一片廢墟過後的堅定與冷冽。

  他張開口,每一個字都吐得極其緩慢、用力,仿佛在搬開堵在喉嚨里的巨石,聲音粗嘎沙啞得厲害,卻異常清晰:

  「若你身死,我縱死不休。」

  「楚國大亂,我必平之。」

  「害親友者,我必誅之。」

  最後,他看向沈闕,一字一句,重若千鈞:「所學所悟,為護所愛,為安天下。失語……不足為懼。」

  話音落下,寢殿內一片寂靜。沈宸月說完這番話,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臉色更白,卻有一種脫胎換骨般的釋然與疲憊。那層籠罩他多日的、自我厭棄的灰敗之氣,被這破釜沉舟般的宣言,生生震散了大半!

  沈闕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但臉上卻綻開了大大的笑容:「大哥!」

  她撲過去,緊緊抱住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哥是最棒的!」

  沈宸月抬手,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背,雖然依舊說不出更多話,但那個簡單的動作,已充滿了力量。

  丹田處,女鬼的意識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哼,意志倒是夠硬。這心結,算是破開最外面那層堅冰了。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和藥物治療了。】

  「辛苦了。」

  【各取所需罷了。】女鬼聲音冷淡,【記住你的承諾。】

  「我不會忘。」

  接下來的日子,沈宸月的恢復速度肉眼可見地加快了。雖然聲音依舊沙啞,但越來越連貫。孫神醫再次前來行針用藥,配合著沈宸月自身心結的鬆動,效果事半功倍。

  他重新開始處理一些簡單的政務,與林疏寒的通信也恢復了,就朝中兩樁大案的推進交換意見,條理清晰,切中要害。雖然話語簡短,卻讓朝中那些觀望甚至蠢蠢欲動的人,重新感受到了壓力。

  謝驚瀾和沈寰洲欣喜不已。

  沈寰洲來東宮更勤了,一半是真心為大哥高興,一半是……他的功課真的需要大哥指點。

  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正在沈闕思量著什麼時候再去蓬萊一趟時,沈闕的丹田處陡然傳來不適。

  【我聽到了……】女鬼的聲音在沈闕意識中響起,帶著壓抑的激動與混亂,【他在叫!他快死了!來不及了,你快去救他!】

  她的狀態時好時壞,有時能清晰地說出幾個虞國地名或宮廷陳設的細節,有時又陷入癲狂,只反覆念叨著「救人」「大火」「來不及了」。

  「就今晚吧,」沈闕翻了一頁話本子,「該履行我的諾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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