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的重要安排
「霍教授,」一個坐在前排的女生舉手,眼睛亮晶晶的。
「那您個人相信這種古典式的、克制的愛情嗎?在現在這個時代,還有人會這樣『寤寐思服』地去等待一個人嗎?」
問題有些越界,但經過剛才的插曲,課堂氛圍已然輕鬆,反而更添幾分探討的真誠。
霍庭推了推眼鏡,走回講台,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他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看向提問的女生,也掃過全場。
「《關雎》之所以動人,恰恰因為它描繪的是一種理想狀態——真摯、持久、有尊嚴的情感。至於是否相信……」
他頓了頓,目光透過鏡片,顯得深邃。
「我相信。」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
「真摯的情感值得等待。但等待不是被動的。『琴瑟友之』,是要主動創造相處的機會;『鐘鼓樂之』,是要讓對方看見你的誠意。」
他看見台下許多學生眼中閃過了悟和憧憬的光。
「不過,」他話鋒一轉,嘴角極輕地揚了一下。
「古人沒有手機,沒有微信。如果放在今天,『君子』大概不會只是『輾轉反側』,他可能會研究一下怎麼用現代通訊工具,來更好地『友之』和『樂之』。」
教室里第三次爆發出笑聲,這次是輕鬆會心的笑。
那個嚴肅又有距離感的霍教授,在這一堂課里,展現出了意想不到的鮮活與通透。
霍庭自己也淡淡笑了笑。他抬手看了眼腕錶。
「今天的課就到這裡。」他說,「作業是就《關雎》中的『禮』與『情』寫一篇短評,八百字即可。下課。」
教室里響起收拾書本的窸窣聲,夾雜著意猶未盡的討論。
「霍教授今天狀態真好!」
「最後那個問題他回答得也太浪漫了吧……」
「而且他都沒生氣!要是我手機響了,我當場社死……」
霍庭聽著這些細碎的議論,神色如常地整理教案。
那些關於愛情與等待的深刻詮釋,那些引發學生思考與憧憬的話語,在他心裡——
是知識,是道理,是課堂上應有的傳授。
僅此而已。
真正的「輾轉反側」,真正的「琴瑟友之」,從來不在這個講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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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最後一節課結束。
霍庭回到辦公室,剛放下教案,系主任陳濟棠教授就笑呵呵地推門進來了。
「霍老師,下課了?課講得還是那麼精彩,我在走廊都聽見學生們的掌聲了。」
「陳主任。」霍庭微微頷首,開始整理桌上的資料。
「對了,正好問你個事。」陳濟棠走到辦公桌旁,語氣隨意。
「之前你說那套訪問學者公寓,給你朋友暫住過渡一下。這都住了一陣子了,你朋友那邊……找到合適的住處了嗎?下個月初,咱們系裡可能有位訪問學者要過來,需要提前安排。」
霍庭整理資料的手沒有絲毫停頓。
他抬起頭,看向系主任。
「不用安排了。」他說,「房子我朋友會繼續住下去。」
陳濟棠一愣:「繼續住?意思是……長住?」
「嗯。」霍庭合上手中的文件夾,語氣自然,「不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陳濟棠顯然有些意外,扶了扶眼鏡,仔細打量了霍庭一眼,想起昨晚上刷到他發的「三菜一湯」朋友圈,隨即露出瞭然的笑容:
「哦——『朋友』,明白了明白了。」他特意加重了「朋友」二字,語氣裡帶著長輩般的促狹。
「行,那我跟院裡說一聲,那套房子就給你……朋友長期用了。什麼時候方便,帶『朋友』來系裡坐坐?」
「以後有機會。」霍庭沒有否認,也沒有深入解釋,只是淡淡笑了笑,「謝謝主任。」
「客氣什麼。」陳濟棠拍拍他的肩,心滿意足地走了出去,嘴裡還嘀咕著,「難怪最近氣色都好了不少……」
辦公室門關上。
霍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漸深的暮色上。
「不走了。」
他把這三個字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不是暫住,不是過渡。
是他把她留下來了。
以他的方式,在他的世界裡。
出文學院大樓時,秋日的夕陽正好。霍庭剛踏上石板路,身後就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略顯生硬卻足夠清晰的中文:
「霍!我猜你就在這兒!」
霍庭回頭。
一個穿著剪裁合體的休閒西裝、戴細邊眼鏡的高大男人正快步走來。
一頭金髮在夕陽下格外顯眼,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
他手裡還提著個精緻的紙袋,上面印著倫敦某著名茶商的標誌。
「艾倫?」霍庭有些意外,但隨即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與對方握了握手,「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十幾個小時的飛機,骨頭都要散了。」艾倫·米勒,他在劍橋訪學時的合作者,中文流利得能讓本地人驚訝,是個痴迷中國文化的英國漢學家。
「但一想到能喝到你收藏的正山小種,我就直接殺過來了。怎麼樣,霍大教授,賞臉一起喝杯茶?我帶了頂級的錫蘭紅茶,我們可以換著喝。」
這是一個很難拒絕的邀請,尤其是對嗜茶如命、又剛下飛機的艾倫。
霍庭看了眼腕錶,下午四點四十。
「抱歉,艾倫,」他語氣滿是歉意,「今天恐怕不行。我晚上有重要的…安排。」
「安排?」艾倫挑眉,敏銳地捕捉到他瞬間的停頓和用詞,中文切換成了更流利的英語。
「比和我這個『不遠萬里歸來的故友』喝茶還重要?學術會議?推不掉的飯局?」
「都不是。」霍庭笑了笑,沒有詳細解釋,只是說,「是私事。很重要。」
艾倫打量著他。夕陽的光勾勒著霍庭的側臉,那上面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柔和而篤定的神色。
作為研究中國古典文學也研究人的學者,艾倫立刻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他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碧藍的眼睛裡閃著洞察的光:「霍……所以,你終於等到她了?那個你這些年一直放在心裡的女孩?」
霍庭嘴角那抹輕鬆的笑意未散,但眼神明顯深邃了幾分。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遠處。
「我就知道。」艾倫滿足地舒了口氣,仿佛了卻一樁多年的心事。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霍庭的肩,力道里滿是替好友感到的欣慰。
「你眼裡的神采…現在不一樣了。是鮮活的。我記得你在劍橋的時候,總是那麼冷靜,那麼完美,但有時候…太安靜了。」
他頓了頓,滿是好奇與期待:「那麼,我什麼時候能見見這位能讓霍教授等待四年的傳奇女士?那個你只提過一次,但你說起她名字時的樣子…我從未忘記。」
「不會太久。」霍庭收回目光,看向艾倫,給出了一個清晰而確切的承諾。
「太好了,霍。真的。」艾倫收起玩笑的神色,碧藍的眼睛裡是真誠的祝福。
「我真為你高興。畢竟等了這麼久,總算沒白費。」
他將手裡的茶袋塞到霍庭手中:「這個,給你的。慶祝的禮物。我知道你現在沒空,但茶要喝。」
霍庭接過那袋漂洋過海而來的紅茶,沒有推辭:「謝謝。安頓好了聯繫我,為你接風。」
「一定!」艾倫後退一步,朝他擠了擠眼,「快去赴你的『重要安排』吧。別讓她等。」
看著艾倫理解地揮手、拖著行李箱轉身離開的背影,霍庭站在原地,指尖摩挲著茶葉袋粗糙的紙質紋理。
兩年前在劍橋的深秋,某個雨夜,他和艾倫在研究室整理敦煌寫本的照片。
窗外的雨聲淅瀝,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嗡鳴。
大概是疲憊,或者是那種異國深夜特有的孤寂感作祟,當艾倫問起他是否考慮在英國尋找一段感情時,他望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提到了「林芝芝」這個名字。
他說得很簡單,只說系裡有個很特別的學生,認真,善良,眼睛很亮。
艾倫當時笑著說:「聽起來不像是在說一個學生,霍。」
他記得自己只是搖頭,沒有否認,也沒有繼續。
想來,那些他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秘密,早已被旁人看得清楚。
霍庭將茶袋仔細放進公文包側袋,轉身走向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