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石榴樹下的彩排


  九月的第一場雨落下時,雲麓苑8號正式完成了所有裝修散味,可以入住了。

  搬家選在一個周末。其實沒有太多東西要搬——公寓裡的個人物品,爺爺診所里的一些書和藥材,以及雙方父母塞過來的各種「嫁妝」「添妝」。

  但三家人還是全部到齊,熱熱鬧鬧地折騰了一整天。

  「這盆蘭花放書房窗台!」葉清婉指揮著,「芝芝說小庭看書時需要點綠色養眼。」

  「這箱藥材放三樓工作室的陰涼櫃。」林濟深指著標籤,「按節氣分好了,別弄混。」

  「媽,這床蠶絲被真的需要八床嗎?」林明浩抱著滿懷的被子,臉都埋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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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夏秋冬各兩床,換洗!」吳敏君理直氣壯,「薇薇那四床下周送過去。」

  等到一切歸位,已是黃昏。新家第一次開火,做的卻很簡單——林芝芝按爺爺手札上的方子,熬了一鍋「入宅安神湯」:百合、蓮子、茯苓、山藥,慢火燉了三個小時。

  湯盛在素白瓷碗裡,清甜溫潤。三家人圍坐在餐廳長桌前,以湯代酒。

  「祝新居安康,人丁興旺。」林濟深舉碗。

  「祝琴瑟和鳴,歲月靜好。」霍文淵應和。

  碗沿輕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晚,林芝芝和霍庭第一次在新家過夜。

  躺在屬於自己的床上,聽著窗外漸瀝的雨聲,林芝芝有種不真實感。

  四個月前這裡還是毛坯房,如今卻充滿了他們的氣息:書架上有他們共同選的書,衣櫃裡他們的衣服掛在一起,浴室洗漱台上並排放著兩隻牙刷——一支淺藍,一支淺粉。

  「睡不著?」霍庭輕聲問。

  「嗯。」林芝芝翻了個身面對他,「感覺像做夢。」

  霍庭伸手把她攬進懷裡:「那就多做一會兒。」

  他的心跳沉穩有力,透過睡衣傳到她耳畔。林芝芝數著他的心跳,漸漸放鬆下來。

  「霍庭。」

  「嗯?」

  「我們真的要有自己的家了。」

  「是。」他在黑暗中微笑,「而且已經在了。」

  ---

  九月中的某個周二,林芝芝請了半天假——爺爺約了霍庭去診所,說要「傳些東西」。

  她到的時候,診所後院的曬藥場上,一老一少正相對而坐。中間的小木桌上攤著幾十個牛皮紙包,空氣里瀰漫著複雜的草藥香。

  「來了?」林濟深抬眼,「正好,學到第三味。」

  霍庭面前攤著筆記本,上面工整地記錄著:

  1.陳皮——理氣健脾,燥濕化痰。愈陳愈佳。

  2.黃芪——補氣固表,托毒生肌。實證忌用。

  **字跡旁還有細緻的手繪圖樣。

  「今天學黨參。」老人打開一個紙包,露出淡黃色的根莖,「補中益氣,生津養血。和人參比,性平,力緩,適合日常調養。」

  霍庭拿起一片對著光看紋理,又湊近聞了聞氣味,在本子上記下:「黨參,紋理縱皺明顯,斷面黃白色,氣微香,味微甜。」

  林芝芝在旁邊的竹凳上坐下,托腮看著。陽光透過葡萄架灑下來,在霍庭認真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棉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鼻樑上架著那副金絲眼鏡——此刻不像大學教授,倒像個用功的學生。

  「為什麼要學這些?」她忍不住問,「你又不坐診。」

  林濟深捋須:「不坐診,但要持家。家裡有人懂藥性,遇事不慌。」

  霍庭點頭,接話:「比如你上次感冒,低燒畏寒,爺爺說用紫蘇葉煮水發汗。如果我不懂,可能就用錯了藥性寒涼的薄荷。」

  他翻到本子前一頁,上面赫然記錄著:

  9月7日,芝芝輕微風寒,症狀:低燒(37.8℃)、畏寒、無汗。處方:紫蘇葉15g,生薑3片,紅糖適量,水煎服。用藥後汗出熱退。

  下面還附了體溫變化曲線圖。

  林芝芝看得目瞪口呆:「你連這個都記?」

  「實驗需要數據。」霍庭推了推眼鏡,「而且,關於你的一切,都值得記錄。」

  林濟深眼中閃過笑意,又打開一個紙包:「這是當歸。補血活血,調經止痛。女子要藥。」

  霍庭的記錄更加詳細,甚至標註了「酒當歸活血力強,土當歸補血效佳」的區別。

  「記住,」老人敲敲桌子,「藥不是越多越好。比如當歸,血虛者宜,但脾胃虛弱、便溏者慎用。就像感情——」他頓了頓,「也不是付出越多越好,要投其所好,恰到好處。」

  這突如其來的比喻讓兩個年輕人都愣了一下。

  霍庭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關心也要講究方式方法?」

  「正是。」林濟深指著曬場上的藥材,「你看這些藥,有的要文火慢燉,有的要武火急煎,有的只能外用,有的必須內服。對人,也是一樣。」

  這堂課上了整整一下午。霍庭學了八味常用藥材的辨識與基本性味,筆記本寫了十幾頁。最後,林濟深拿出一個青瓷小罐:「這個,給你。」

  罐子裡是深褐色的膏體,散發著醇厚的藥香。

  「這是『安神膏』,我按古方改良的。你們婚禮前後難免焦慮,每晚睡前挖一小勺,溫水化開服下。」老人看著霍庭,「你心思重,更要用。」

  霍庭雙手接過:「謝謝爺爺。」

  「別謝我。」林濟深擺擺手,「我是為芝芝。你睡得好,她才安心。」

  離開診所時已是夕陽西下。林芝芝抱著那罐安神膏,霍庭提著爺爺給的幾包藥材樣本,兩人並肩走在老城區的石板路上。

  「累嗎?」林芝芝問。

  「不累。」霍庭說,「很有趣。比文獻考證有趣。」

  「因為和活人有關?」

  「因為和你有關。」

  路過一家糖水鋪,霍庭忽然停下:「想喝紅豆沙嗎?」

  「想。」

  兩人在店外的小桌坐下。老闆是熟人,看見林芝芝就笑:「芝芝帶男朋友來啦?這就是霍教授吧?聽林老誇了好幾次。」

  紅豆沙端上來,熬得綿密起沙,上面灑了桂花蜜。

  林芝芝舀了一勺,忽然說:「我小時候,每次考了好成績,爺爺就帶我來這裡喝紅豆沙。」

  霍庭看著她:「那今天是因為什麼?」

  「因為……」林芝芝想了想,「因為今天你成了爺爺的『學生』。他覺得,可以放心了。」

  霍庭沉默了一會兒,從隨身包里拿出那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寫下:

  9月19日,晴。隨林老習藥八味。獲贈安神膏一罐。林老言:「你睡得好,她才安心。」

  心得:藥性如人性,貴在調和。愛亦如此。

  附:芝芝說紅豆沙很甜。

  寫罷,他合上本子,抬頭看見林芝芝正托腮看他,眼裡滿是溫柔的光。

  「怎麼了?」他問。

  「就是覺得,」林芝芝輕聲說,「能遇見你,真好。」

  「我也是。」霍庭握住她的手。

  ---

  九月底的彩排

  婚禮前最後一次彩排,選在九月最後一個周末。場地就定在雲麓苑8號的前院和後花園。

  花架已經搭好,紫藤雖然過了花期,但沈設計師用仿真花和綠植布置出了同樣的效果。椅子擺成扇形,中間留出通道。石榴樹上掛了小小的紅綢,果實已經泛紅。

  兩對新人穿著便服,跟著司儀走流程。

  「十點整,明浩和薇薇先入場。明浩站在這裡,薇薇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

  「十點半,芝芝和霍庭入場。芝芝從屋裡走出來,霍庭在這裡等……」

  「宣誓詞記熟了嗎?不用背,但要知道大概內容。」

  「交換戒指的環節,伴娘伴郎遞戒指……」

  林明浩緊張得同手同腳,陳薇笑著拍他:「放鬆點,又不是真的。」

  「就是因為不是真的才緊張!」林明浩說,「真的那天一閉眼就過去了,彩排才折磨人!」

  另一邊,霍庭倒是鎮定,只是握林芝芝的手握得很緊。

  「你手心裡都是汗。」林芝芝小聲說。

  「嗯。」霍庭說,「理論再熟,實踐還是會緊張。」

  走完一遍流程,司儀讓大家休息。三位母親端出準備好的茶點,三位父親則站在花園角落,討論那棵石榴樹到底能結多少果。

  蘇曉也來了——她六月從英國回來後,直播事業更上一層樓,今天特意空出時間參與彩排。

  作為林芝芝的伴娘,她負責的環節不多,但很重要:保管戒指,整理頭紗,以及在必要的時候遞紙巾。

  「艾倫下個月回來,」她小聲對林芝芝說,「他說一定要參加婚禮,見證『最中國的浪漫』。」

  休息間隙,林濟深把兩對新人叫到石榴樹下。

  「手伸出來。」老人說。

  四隻手伸出來——林芝芝的纖細,霍庭的修長,陳薇的柔軟,林明浩的寬厚。

  林濟深依次把脈,閉目凝神。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帶著笑意:

  「明浩脈弦稍數,緊張所致。薇薇脈滑而和,狀態甚佳。」

  「小庭脈沉而穩,只是略快。芝芝脈細而勻,很好。」

  他放開手,緩緩道:「婚禮前夜若睡不著,可用我給的安神膏。但最重要的是——」他看向四個年輕人,「記住,婚禮是歡喜事,不是考試。錯了沒關係,忘了沒關係,笑得開心最重要。」

  這話像一陣清風,吹散了最後那點緊張。

  彩排結束已是傍晚。大家在新家吃了簡單的晚飯,圍坐在客廳聊天。不知誰先提起,說起了各自父母當年的婚禮。

  吳敏君說她和林松就擺了五桌,婚紗是租的,但林松騎著自行車載她繞城三圈,她覺得比坐轎車還浪漫。

  葉清婉說她和霍文淵的婚禮在北大辦的,簡單得只有茶話會,但來的都是學術界泰斗,霍文淵的導師即興背了一整篇《禮記·昏義》。

  沈月秋和陳海的婚禮最有意思——兩人都是老師,婚禮在學校的禮堂辦,學生們湊錢買了紅綢掛滿禮堂,婚禮進行曲是學校樂隊現場演奏的。

  「那時候真簡單啊。」吳敏君感慨。

  「但該有的都有。」葉清婉微笑,「心意最重要。」

  年輕人們聽著,忽然就明白了——他們精心籌備的這場婚禮,其實和父輩們的並無本質不同。

  形式會變,排場會變,但核心永遠不變:兩個人,在親友見證下,許諾餘生。

  窗外,九月最後一場雨開始落下,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

  霍庭悄悄握住林芝芝的手,在她掌心寫下四個字:

  「快了。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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