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殘忍的放養制度
北境的秋風卷著枯澀的草屑,颳得人面頰發疼。
柳如雪聞聲回頭,當看到林安牽著受傷的戰馬,背上還掛著一顆血淋淋的韃子人頭時,眉頭猛地皺起,眼中閃過幾分詫異和警惕。
「你沒死?」
林安沒理會李鬼的驚愕,一步步走上前,將背上的韃子人頭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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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血濺起半寸高,滾了兩圈停在柳如雪靴邊,她嫌惡地抬腳一踢。
林安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冷聲道:「托隊將的福,非但沒死,還宰了一名韃子騎兵,討了點薄禮。」
李鬼站在一旁,臉一陣紅一陣白,撓著頭手足無措,半天憋出一句:「兄弟,俺、俺這也是沒辦法,柳隊將在這兒,俺不敢說實話啊!」
他生怕林安怪罪,語氣里滿是討好。
柳如雪的目光落在那顆韃子人頭和馬背上的裝備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皮似乎有千斤重。
林安還以為柳如雪是故意眯著眼看自己。
柳如雪原本以為林安必死無疑,既能報一點對蘇家的怨氣,又能應付蘇月那邊,卻沒料到林安竟有這般本事。
剛剛這份好心情被破壞得無影無蹤,柳如雪額頭上也滲出了汗水。
林安的觀察力早已被特種兵生涯磨得敏銳如鷹。
北境的秋本就酷寒,夜風一吹能凍裂指尖,尋常人裹著厚衣都嫌冷,怎會站著就流汗?
他的目光在她蒼白的面頰與滲汗的額角間一掃,柳如雪頓時察覺那道探究的視線,心頭火氣驟起,厲聲開口:「你說你獨自一人殺了韃子騎兵?」
「要知道,謊報軍功,這可是死罪,就算是蘇月來了,也救不了你!」
林安抬眼迎上她的目光,不卑不亢:「確是屬下所為。」
「屬下利用剛挖的壕溝設了個陷阱,不然死的就是我。」
他心裡門兒清,殺韃子時李鬼早嚇得逃之夭夭,沒人能證他有功,卻也沒人能證他造假。
那顆人頭就是鐵證,這軍功,誰也搶不走。
柳如雪咬了咬後槽牙,只覺一陣頭昏眼花:「潔兒,記下此人軍功,明日上報天都城。」
「林安,明日繼續隨李鬼去北面十里挖溝,三日後我親自去視察。」
話音落,她再也撐不住,轉身時腳步微晃,踉蹌著快步回了軍帳。
林安牽著戰馬,望著那緊閉的帳門,一時摸不透她忽冷忽熱的態度。
「隊將,我這些東西......」
他剛開口,才發覺周遭早已空無一人,只剩李鬼還守在旁。
李鬼興高采烈地用手摸著這匹受傷的戰馬,喃喃道:「哥哥,這些全是你的了!」
「蘇帥定的規矩,北境邊軍殺敵繳獲的物資,全歸個人所有,這馬、這刀、這甲,都是你的!」
五大三粗的漢子突然改了稱呼,在大楚,唯有心悅誠服時,才會稱對方為哥哥。
填壕人與女囚本就是軍中炮灰,能憑真本事斬殺一名韃子騎兵的,百中無一。
「別叫哥哥,聽著怪彆扭的,叫我名字就好。」
「既然是我的,便牽回去養著。」林安摩挲著戰馬的鬃毛,心裡自有盤算。
這次只遇上一名韃子游騎,尚且驚險。
若下次撞上整支騎兵隊,有戰馬代步,至少多了幾分逃生的底氣。
李鬼一聽這話,頓時急了,一把拉住韁繩:「林安,聽俺一句勸,這馬趕緊牽去天都城賣了!」
「蘇帥頒那規矩,說是讓大家就食於敵,說白了就是只管給編制,不管糧草。」
「咱們連飯都吃不飽,哪兒養得起戰馬?」
林安順著他的手望向營外的耕田,地里的莊稼剛收完,只剩殘茬:「這才秋收,怎麼就沒糧了?」
「大哥,這是北境前線啊!韃子能眼睜睜看著咱們安穩種糧?」李鬼眉頭緊鎖,轉瞬想起林安從前是養尊處優的少將軍,從未受過這般苦,便又釋然了,「他們時不時就來劫掠,地里的糧食要麼被搶,要麼被燒,能剩下點就不錯了。」
「那大家靠什麼活?」林安心頭一沉,他竟不知女囚營的處境這般艱難。
連女囚都填不飽肚子,填壕人的日子怕是更難熬。
李鬼苦笑著搖頭,聲音壓得極低:「這就是蘇帥的高明之處!」
「北境軍功能換錢,錢能買糧。」
「你今日繳獲的這些,都能送去天都城換些口糧。」
「她就是逼著咱們這些罪女、死囚、填壕人主動去找韃子拼命,不然你以為柳隊將為啥一見到你,就想置你於死地?」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林安瞬間懂了柳如雪的難處。
若他死了,營里便少了一張吃飯的嘴,還能稍稍平息將士們對蘇月的怨氣。
易地而處,他或許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大哥,先回去休息吧,明日還得早起挖溝呢。」李鬼見他面色凝重,便拉著他要往填壕人的住處走。
就在這時,柳如雪的軍帳內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呼喊,打破了營中的寂靜。
「快!派人去天都城請郎中!」
「那小子不是繳了匹戰馬?快牽來當坐騎!」
「速度要快!隊將要是出了事,咱們誰也別想活!」
話音未落,七八個女囚便攥著兵器沖了過來,神色慌張。
林安與她們素不相識,李鬼卻在營中待了些時日,一眼就認出了為首之人,連忙上前:「郭姐姐,出什麼事了?」
那女囚身形彪悍,肩寬背厚,一把推開攔路的李鬼,兩眼盯著林安:「我叫郭雙,營里的伍長,借你戰馬一用!」
女囚們都很著急,也不給林安拒絕的機會,郭雙說完,伸手就來抓韁繩。
林安側身擋住,眉頭緊鎖。
這戰馬本就瘸了腿,再被她騎著往返天都城,這條腿怕是徹底廢了。
林安冷靜問道:「郭伍長,柳隊將是不是病了?在下略通醫術,或許能入帳醫治。」
女囚們的慌亂,再加上方才柳如雪的反常,林安瞬間斷定她定是生了病。
前世身為特種兵,他熟讀過《赤腳醫生手冊》,急救經驗豐富,論應急診治,未必比不上大楚那些只懂望聞問切的郎中。
郭雙愣住了,眼神里滿是懷疑:「你懂醫術?」
林安頷首,語氣篤定:「在下自幼熟讀醫書,朝中太醫令是家父摯友,耳濡目染,略通診治之法。」
拉虎皮作大旗的事情,林安已經不是第一次幹了。
就在上午,他還說他是蘇月的人,結果翻車了。
但這次,女囚營里的女囚們總不可能去大楚皇宮去找太醫求證吧!
郭雙咬了咬牙,也顧不上糾結林安與柳如雪的舊怨,眼下保住隊將的性命才是頭等大事。
「既然如此,隨我速入帳!」
她轉身快步領路,帳簾掀開的瞬間,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熱意撲面而來。
柳如雪半蜷在榻上,額前碎發被冷汗浸透,貼在泛紅的面頰上。
帳內的女囚們一看是林安進來了,快速擋在床前,不讓林安再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