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飯之恩,以命相報


  林安回烽燧轉了一圈。

  李鬼竟將製糖的痕跡清理得乾乾淨淨,連那些簡陋的漏斗都藏得無影無蹤。

  「大哥,這是剩下的黃糖。」李鬼捧著油紙包湊上來:「這點東西雖不值錢,拿去賣也能換一兩銀子。」

  林安掃了一眼,擺了擺手:「拿回去熬糖水,給大家補補身子。」

  這點黃糖他根本不放在心上,等柳如雪將白糖賣出,換來二十幾兩白銀,便能給營中添些粗糧與柴火,不至於再有人挨餓受凍而死。

  這世上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不久前在教坊司被拍賣時,那些女將揮金如土,銀子仿佛只是廢紙。

  可到了這北境,女囚與填壕人們卻要為幾文碎銀愁得徹夜難眠。

  「大哥您真是大善人!」

  

  李鬼滿臉欽佩,他自出生以來,見過的都是為了活下去互相傾軋的人,從未見過林安這般肯為旁人著想的。

  「少拍馬屁。」

  林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困意如潮水般湧來,恨不得直接躺在烽燧的乾草上睡去,卻還是強撐著起身。

  「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

  剛掀開填壕人大帳的布簾,林安便愣在原地。

  帳內竟比昨日乾淨了不少,地上的乾草鋪得整整齊齊。

  「少將軍回來了!」

  「都跪下,給少將軍磕頭!」

  十幾名填壕人見他進來齊齊跪下,膝蓋砸在黑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為首的正是被他一腳踹斷腿的田勇,此刻他額頭緊緊貼著地面。

  「小人感激少將軍大恩大德,從此願奉少將軍為主!」

  其餘人也紛紛附和,磕頭聲此起彼伏:「願奉少將軍為主公!」

  林安皺起眉:「你們這是做什麼?都是填壕人,何須如此。」

  不過一夜光景,這些人昨日還對他冷嘲熱諷,今日卻這般恭敬,實在反常。

  「少將軍把我們當人看啊!」田勇抬起頭,臉上已經有了淚痕:「自當填壕人以來,我們從未吃過一頓飽飯,是少將軍讓我們吃上了熱乎的米飯。」

  「小人田勇,願誓死追隨少將軍!」

  林安心中一軟。

  他不過是給了他們一頓飽飯,於這些在絕境中掙扎的人而言,卻是莫大的恩寵。

  「大哥,您就收了他們吧!」李鬼湊到他身邊低聲提醒道。

  「往後若是開戰,填壕人要衝在最前面,女囚營的罪女雖然多,卻與我們戰鬥序列不同,危急時刻根本顧不上您。」

  「有這些兄弟在,也能護您周全!」

  林安沉吟片刻,覺得李鬼說得在理。

  北境戰事一觸即發,他孤身一人難成氣候,田勇這些人雖是罪犯,卻各有身手,只是常年挨餓才顯得頹廢,只要給他們一口飯吃,便是可用之兵。

  「好,我收了你們。」

  「但我有兩個要求。」

  「一是絕對服從命令,二是不可濫殺作惡。」

  「屬下遵命!」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里滿是振奮。

  「李鬼,把黃糖拿出來熬糖水給大傢伙分了。」林安擺了擺手,困意實在抵擋不住:「我去睡會兒。」

  他走到自己的鋪位前,只見稻草鋪得厚實,上面還墊著一層乾淨的麻布。

  這已是填壕人們能拿出的最好條件了。

  他躺下身,很快便沉沉睡去。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大楚京城,皇宮大殿內正瀰漫著壓抑的氣息。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司禮監秉筆太監黃宣捏著尖細的嗓音,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尾音拖得老長。

  龍椅上的大楚皇帝趙徽頂著濃重的黑眼圈,眉頭緊鎖,神色倦怠。

  階下文武百官分立兩側,衣袍下擺紋絲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觸怒龍顏。

  就在眾臣以為今日朝議將就此結束時!

  一道青色身影突然從文官隊列中走出,雙手高舉奏摺,聲音洪亮如鍾,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臣御史魏清源有本上奏!」

  「臣要參天都城邊軍統帥,征北將軍蘇月!」

  趙徽原本半眯的眼睛驟然睜開:「魏清源,你要參蘇月?」

  「正是!」

  魏清源跪地叩首,聲音振振有詞。

  「陛下,臣參征北將軍蘇月無視朝廷法度,私自將夷東將軍之子、罪人林安從賤籍轉為囚籍!」

  「此舉動搖律法根基,當初林安定罪,乃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的結果,判其入教坊司為奴是朝野公論!」

  「如今蘇月卻將他調入麾下,分明是公開與朝廷對抗,視律法如無物啊!」

  話音剛落,武將隊列中便走出一人,厲聲反駁:「陛下,魏御史此言差矣!」

  「他這是挑撥離間,妄圖擾亂北境軍心!」

  「臣已知曉,征北將軍是花重金為林安贖身,念其乃將門之後,特將他調入女囚營,是要讓他戰死沙場,以慰夷東將軍林青在天之靈,這正是安軍心、正國法之舉!」

  一時間,大殿內文武兩派各執一詞,爭吵聲此起彼伏。

  趙徽靠在龍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般場面,他早已見怪不怪。

  可今日之事不同,蘇月手握北境十萬兵權,林安背後牽扯著東海水軍勢力,稍有不慎便會引發動盪。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戶部侍郎方士貞身上:「方士貞,戶部是否收到天都城教坊司的款項?」

  方士貞連忙出列,語氣恭敬卻滴水不漏:「回陛下,教坊司近日確有三萬兩銀子入庫。」

  「只是教坊司歸禮部管轄,臣不知征北將軍贖人內情,不敢妄議。」

  這老油條只是兩句話便將責任推得乾乾淨淨,隨即垂首站在一旁,不再言語。

  趙徽的目光又轉向禮部侍郎。

  後者臉色一白,連忙出列:「陛下,教坊司確有上報此事,稱征北將軍贖走林安。」

  「但具體流程是否合規,臣等尚在核查,未能定論。」

  趙徽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階下眾臣。

  尚書們如枯木般立著,閉目養神,事不關己。

  侍郎們互相推諉,避重就輕。

  御史們只知彈劾,卻無半分對策。

  他心中泛起一陣無力,這皇帝當得,當真是步步維艱。

  「朕記得前日兵部遞來摺子,蘇月要備戰,需朝廷調撥軍械糧草運往天都城。」

  「魏清源,你隨輜重隊伍前往北境,查探此事。」

  「但切記,不可驚動蘇月,若誤了北境戰事,朕定拿你人頭祭旗!」

  魏清源心中一凜,連忙跪地領旨:「臣遵旨!」

  趙徽揮了揮手,示意退朝。

  他豈會不知魏清源背後的勢力,無非是想借林安之事打壓蘇月。

  既然如此,便讓他們去北境跟蘇月斗吧。

  作為皇帝無須親自下場。

  當初處理林青之事,不也是如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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