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影衛、風雪殺人夜


  丑時三刻,雪下得更緊了。

  整個沈家堡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沈家堡並非普通的宅院,而是一座典型的塢堡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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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內層是暖香塢,住著幾位少奶奶,地龍燒得滾熱,琉璃瓦,紅磚牆,連井口都包著銅皮,是天堂。

  中間是鐵衣營,住著二少奶奶手下的醫女、三少奶奶手下的女衛,青磚灰瓦,肅殺嚴整,是人間。

  最外圍,緊貼著高聳城牆的,是牲口棚。

  也就是外院倒座房和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

  住著男奴、苦力和牲畜。

  這裡沒有地龍,窗戶紙都是破的,取暖全靠擠在一起的人氣兒。

  此刻,暖閣內。

  沈曼雲剛剛喝完那一碗帶著屍毒味道的藥湯。

  她並沒有睡,而是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看著外頭漆黑的夜色。

  寒風灌進來,吹動她單薄的褻衣,她卻仿佛感覺不到冷。

  「影子。」

  沈曼雲輕喚了一聲。

  「在。」

  一道沙啞的聲音突兀地在房間角落的陰影里響起。

  並沒有人現身,那聲音仿佛是從牆壁里滲出來的。

  這是沈家歷代家主暗中培養的死士影衛。

  也是沈曼雲手裡最後一張底牌,連二少奶奶和三少奶奶都不知道的存在。

  「跟上去。」

  沈曼雲關上窗,語氣溫柔:

  「看著他。」

  「若是他手腳乾淨,殺了該殺的人,就讓他活著回來。」

  「若是他辦事不利,或者想拿著我的腰牌去投靠趙家堡……」

  她頓了頓,從妝奩里拿出一支精緻的金簪,在燭火上輕輕撥弄著燈芯:

  「那就用這根簪子,從他後腦勺釘進去。」

  「這人是頭狼,若是不能為我所用,就絕不能留給別人。」

  「是。」

  陰影一陣扭曲,旋即恢復了死寂。

  沈曼雲看著跳動的燭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是個賭徒,敢用秦闕這把生鏽的刀。

  但她更是一個精明的莊家,從來不會只下一注。

  ……

  西倉,糧庫。

  這裡是沈家堡的重地,按理說應該戒備森嚴。

  但此刻,守門的兩個健婦正縮在避風的門洞裡,圍著一個小火爐,一邊烤著紅薯,一邊喝著劣質的燒酒。

  「這鬼天氣,凍死個人。」

  「聽說趙管事今晚又在裡面開小灶了?咱們是不是也能蹭一口?」

  秦闕無聲無息地貼著牆根靠近。

  他手裡提著那把用破布纏著的陌刀。

  陌刀太長,但他力氣大,單手提著並不費力。

  他沒有驚動門口的守衛,而是繞到了糧倉側面的通氣窗。

  窗戶離地三米,秦闕助跑兩步,手指如鐵鉤般扣住石縫,悄無聲息地翻了進去。

  糧倉里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穀物味,和一股子令人不悅的霉味。

  昏黃的油燈下,幾張桌子拼在一起。

  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正光著膀子,一隻腳踩在糧袋上,手裡抓著一隻燒雞,吃得滿嘴流油。

  他對面坐著幾個賊眉鼠眼的小管事,正在推牌九。

  趙四,糧倉總管。

  一個仗著是沈家遠房表親,就在這裡作威作福的碩鼠。

  「四爺,這批糧摻了三成沙子,真的沒事?」一個小管事有些擔憂地問。

  「怕個鳥!」

  趙四吐出一塊雞骨頭,冷笑道:

  「那群臭當兵的娘們兒懂什麼?只要蒸出來的饅頭是個樣兒就行!再說了,這省下來的糧,轉手賣給城外的流民,那可是十倍的利!有了錢,咱們去翠紅樓找個姐兒……」

  「啪嗒。」

  一聲輕響。

  秦闕從房樑上跳了下來,落在趙四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誰?」

  趙四猛地回頭,手裡還抓著雞腿。

  秦闕沒有廢話。

  他甚至沒有解開陌刀上的裹屍布。

  他只是往前跨了一步,在那幾個小管事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手中的陌刀刀柄,狠狠撞在了趙四的胸口!

  嘭!

  這一擊,秦闕用了十成的蠻力。

  趙四那兩百多斤的身軀,就像是一個裝滿泔水的破麻袋,直接被撞飛了出去,重重砸在身後的糧堆上。

  「噗——」

  趙四噴出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胸口明顯的塌陷下去一塊。

  「殺……殺人啦!!」

  其他幾個小管事嚇得魂飛魄散,剛想喊叫。

  「鏘!」

  寒光炸裂。

  秦闕單手一抖,裹在陌刀上的破布瞬間震碎,如蝴蝶般紛飛。

  那把寬如門板、重達四十八斤的陌刀,終於露出了猙獰的真容。

  秦闕雙手持刀,身隨刀走。

  橫掃千軍!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純粹的力量和速度。

  「噗嗤!噗嗤!」

  兩顆人頭沖天而起。

  鮮血噴灑在堆積如山的糧袋上,染紅了那些印著沈字的麻袋。

  剩下的一個小管事嚇癱在地上,褲襠里一片濕熱:「別……別殺我!我什麼都沒看見!」

  秦闕走到趙四面前。

  這胖子還沒死透,正在那兒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眼神驚恐地看著秦闕。

  秦闕蹲下身,用趙四的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

  「趙管事。」

  秦闕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糧倉里迴蕩:

  「大少奶奶讓我給你帶句話。」

  「沈家的糧,是給人吃的。既然你喜歡摻沙子,那就去地底下吃個夠。」

  「咔嚓。」

  秦闕一刀柄敲碎了趙四的喉骨。

  他站起身,從懷裡掏出那張名單,用趙四的血,在趙四兩個字上畫了一個鮮紅的叉。

  然後,他看向那個嚇癱的小管事:

  「把這兒收拾乾淨。」

  「少一粒米,我就把你剁碎了摻進去。」

  小管事拼命磕頭,如搗蒜一般。

  秦闕轉身離去。

  在走出糧倉大門的一瞬間,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脊背上,有一股被毒蛇盯上的寒意。

  有人在看。

  不是明面上的守衛,而是藏在暗處的高手。

  秦闕沒有回頭,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假裝不知,提著刀沒入了風雪中。

  看來,那位大少奶奶,並沒有完全信任他。

  這很好。

  被監視,說明他還有利用價值。

  ……

  北門,城牆腳下。

  這裡的風比內院要大得多,像刀子一樣割臉。

  城牆根下,是一排排破舊的地窩子。這是最低賤的苦力住的地方,挖個坑,上面蓋點枯草,就是家。

  錢三,北門守衛隊長。

  他不住地窩子,他有自己的一間小土房,離城門最近,方便他干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秦闕到的時候,屋裡沒有燈。

  但他聞到了。

  除了劣質菸草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青鱗獸身上的腥臊味。

  那是趙家堡黑狼騎坐騎特有的味道。

  「交易完了?」

  秦闕沒有敲門,直接一腳踹開了搖搖欲墜的木門。

  屋裡兩個人。

  一個是瘦得像猴一樣的錢三,另一個是個穿著黑斗篷的神秘人。

  桌上放著一卷羊皮圖紙,和一袋沉甸甸的金沙。

  「什麼人?!」

  黑斗篷反應極快,反手拔出一把彎刀,身形如鬼魅般撲向秦闕。

  是個練家子!

  看身手,至少是牛皮境大成,比秦闕這個半吊子要強!

  若是三天前的秦闕,必死無疑。

  但現在,他手裡有陌刀。

  一力降十會!

  秦闕根本不看對方的刀路。

  在狹窄的土屋裡,他直接掄起陌刀,對著那黑斗篷連人帶刀劈了下去!

  「開!」

  「當!」

  一聲巨響。

  彎刀直接被崩斷。

  陌刀去勢不減,帶著恐怖的風壓,狠狠劈在了黑斗篷的肩膀上。

  「咔嚓!」

  半個肩膀直接被卸了下來。

  黑斗篷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打滾。

  旁邊的錢三已經嚇傻了,剛想去摸枕頭底下的弩。

  秦闕反手一刀背,直接把他抽昏了過去。

  秦闕走過去,撿起桌上的羊皮卷。

  借著微弱的月光,依稀可見那是沈家堡北牆的布防圖,上面用硃砂標出了幾個紅點,那是鎮妖符失效的位置。

  「果然。」

  秦闕將圖紙收入懷中。

  他沒有殺錢三。

  因為名單上寫的是讓他消失,但對於通敵的叛徒,直接殺了太便宜了。

  大少奶奶需要一個活口,來敲山震虎。

  秦闕找了根繩子,像捆豬一樣把錢三和那個半死的黑斗篷捆在了一起。

  他拖著兩人,走出土房。

  風雪中,他停下腳步,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處,淡淡地說了一句:

  「熱鬧看夠了嗎?」

  「若是看夠了,就麻煩回去告訴大少奶奶一聲。」

  「趙四已死,錢三活捉。」

  黑暗中,一片死寂。

  許久,才傳來一聲極輕的衣袂破空聲,像是某種夜鳥飛過。

  那股被監視的寒意,終於消散了。

  秦闕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才感覺到虎口一陣發麻。

  剛才那一刀,雖然劈開了對方,但反震力也不小。

  「看來,還是不夠強大,還得練。」

  秦闕緊了緊身上的棉襖,拖著兩個死狗一樣的叛徒,向內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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