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暖閣
外院的風雪停了,但沈家堡的夜,卻更冷了。
秦闕提著那把陌刀,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往回走。
他沒有急著回暖閣復命。
他在路過一口枯井時停了下來。
井邊的石欄上結了冰,秦闕抓起一把乾淨的雪,用力揉搓著雙手。
雪水融化,混著指縫裡那些乾涸的黑血和洗不掉的腥味,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手太髒了。
大少奶奶愛潔,聞不得這股子從死人堆裡帶出來的臭味。
「呼……」
秦闕看著自己這雙被凍得通紅的大手。
虎口震裂了,那是剛才用陌刀硬劈黑斗篷時留下的;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響,那是被半妖抓的。
沒有系統的功法,殺半妖都這麼費勁。
他現在的身體,就像是一個到處漏風的破皮囊,雖然靠著擊殺妖獸帶來的強化勉強糊住了口子,但要想真正變成鐵桶,還差得遠。
「還得殺,還得練。」
秦闕喃喃自語。
他想起了武庫角落裡那幾本積灰的刀譜。
只有把這身蠻力練成殺人技,下次再遇到那種半妖,才不用拿命去填。
……
內院,暖閣。
這裡是沈家堡的心臟,也是這漫漫長夜裡唯一亮著燈的地方。
一進門,撲面而來的不再是風雪,而是一股暖融融的、混合著瑞腦香和苦藥味的奇異氣息。
地龍燒得很旺,厚重的錦緞門帘隔絕了外世的寒涼。
沈曼雲沒有睡。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披著那件厚重的狐裘,正坐在羅漢床上。
在繡花。
一雙保養得極好的手,捏著細如牛毛的銀針,在緊繃的絹布上穿梭。
繡的是一朵並蒂蓮,花瓣殷紅。
「回來了?」
聽到腳步聲,她頭也沒抬,只是輕聲問了一句。
聲音糯軟。
秦闕站在屏風外,沒敢再往裡走。
「屬下幸不辱命。」
秦闕的聲音很沉,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趙四已死,錢三已招。」
「從錢三嘴裡撬出來的東西,有點髒,怕污了大少奶奶的耳朵。」
沈曼雲手中的針頓了一下。
「髒?」
她輕笑一聲,放下繡繃,端起手邊那碗黑漆漆的藥湯,抿了一口:
「這世道,人心都爛透了,還有什麼比這藥更苦、更髒的?」
「進來吧,我不嫌你。」
秦闕繞過屏風。
暖閣里的光線昏黃曖昧。
沈曼雲那張蒼白的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柔弱。
她看著秦闕,目光在他那雙還在微微顫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坐。」
她指了指腳踏邊的一個繡墩。
秦闕沒坐,只是低著頭,將趙家堡造畜的陰謀,以及那個半妖怪物的細節,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沒有誇大自己的功勞,也沒有隱瞞半妖的恐怖。
只是在說到那個怪物胸口縫著獸皮時,沈曼雲那雙總是含著水的眸子,終於微微眯了一下。
「把活人變成妖魔……」
沈曼雲放下藥碗,用絲帕輕輕按了按嘴角。
她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一股子悲天憫人的無奈:
「趙天霸那個瘋子,為了吃下我沈家,連祖宗的人皮都不要了。」
她伸出手,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紅漆木匣。
「既然他們不想做人,那咱們就送他們一程。」
沈曼雲打開木匣,裡面是一疊厚厚的銀票,還有幾封用蠟封好的密信。
「你不是說,錢三招了嗎?他還活著?」
「在二少奶奶那兒。」秦闕答道,「舌頭還在,命也還在。」
「那就好。」
沈曼雲從木匣里取出一封信,遞給秦闕。
她的動作很慢,手指纖細修長,指甲上塗著丹蔻,紅得刺眼。
「從明天起,你接手外院和北門的所有防務。」
「我要你找幾個聰明點的內鬼,把這封信,還有北門的布防圖,悄悄送給趙家堡。」
秦闕接過信,信封上沒有字,只有一股淡淡的夾竹桃香味。
這是沈家的秘信,也是催命符。
將計就計,誘敵深入。
這位大少奶奶,是想把趙家堡那群餓狼放進來,然後關門打狗。
「屬下明白。」
秦闕將信揣入懷中,貼著胸口那塊滾燙的肌膚。
「還有……」
沈曼雲忽然傾過身子。
一股幽冷的香氣瞬間籠罩了秦闕。她伸出那隻剛才還在繡花的手,輕輕撫上了秦闕衣領上那塊已經乾涸的血漬。
動作溫柔。
「今晚,辛苦你了。」
她輕聲細語,眼神里滿是疼惜:
「那一身血腥氣,聞著讓人心疼。」
「去洗洗吧。我讓廚房給你留了熱水,還燉了一鍋靈參雞湯。」
「把身子養好。這沈家堡的以後……還得靠你這把刀來守著呢。」
秦闕渾身緊繃。
他能感覺到,那隻冰涼的手指在他脖頸的大動脈處輕輕划過。
那不是調情。
那是試探。
是在丈量這把刀的鋒利程度,也是在確認這把刀是不是還在她的掌控之中。
「大少奶奶放心。」
秦闕低下頭,避開她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只要有肉吃,這把刀,永遠姓沈。」
沈曼雲笑了。
她收回手,重新拿起那枚繡花針,在燭火下細細端詳:
「那就好。」
「去吧。明早卯時,來陪我用膳。」
「我有些關於武道上的事,想聽聽你的見解。」
秦闕抱拳,轉身退下。
直到走出暖閣,被外面的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暖閣內。
沈曼雲看著秦闕消失的背影,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片漠然。
「咳咳咳……」
她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渾身顫抖,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大少奶奶……」
陰影里,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是影衛。
「盯著他。」
沈曼雲擦去唇角的一絲血跡,重新捻起繡花針,刺入那朵殷紅的蓮花中:
「這人是頭狼,野性難馴。」
「給他肉吃,也要給他套上鏈子。」
「若是他敢有二心……」
她手中的針尖猛地刺破了指尖,一滴鮮血滲入繡布,瞬間暈染開來:
「你應該知道怎麼做。」
……
外院,倒座房。
秦闕回到住處時,已經是四更天了。
屋裡沒有燈,冷得像冰窖。
他坐在床板上,借著窗外的雪光,看著自己那雙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顫抖的手。
「呼……」
他吐出一口白氣,從懷裡掏出那瓶二少奶奶給的虎骨散,又拿出那塊從半妖肚子裡剖出來的黑鐵牌。
今天這一晚,他在鬼門關走了兩遭。
一次是面對那個沒有痛覺的半妖怪物。
一次是面對那個在暖閣里繡花的大少奶奶。
那個半妖怪物想要他的命,但他能殺。
可那個大少奶奶……
她用最溫柔的語氣,下最狠的命令。她把你當刀,當狗,唯獨不把你當人。
這種被人捏在手心裡的感覺,讓他很不爽。
「陌刀。」
秦闕的目光落在角落裡那把沉重的兵器上。
光有一身蠻力不行,光有狠勁也不行。
要想不被人當成棄子,就得讓自己這把刀,重到誰也提不動,鋒利到誰也不敢折。
「明天。」
秦闕握緊了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明天去武庫。挑基本武技。」
「等到那時候……」
「大少奶奶,這頭狼,你怕是駕馭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