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胭脂米、斷頭刀


  卯時一刻,天剛蒙蒙亮。

  沈家堡的鐘聲沉悶地響了三下,喚醒了這座沉睡的孤城。

  內院,暖閣。

  秦闕準時站在了屏風外。

  他已經洗去了昨夜的血腥氣,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布直裰。

  雖然還是下人的料子,但穿在他那副寬肩蜂腰的架子上,竟也有了幾分挺拔的英氣。

  「進來吧。」

  沈曼雲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帶著一絲慵懶。

  秦闕繞過屏風,眼前是一張紫檀木的圓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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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已經擺好了早膳。

  不是秦闕想像中的大魚大肉,而是一碗熬得粘稠紅亮的胭脂米粥,配著四碟精緻的小菜:糟鵝掌、蝦子冬筍、雞絲銀耳、還有一碟如玉般的白糖糕。

  每一道菜的分量都極少,盛在巴掌大的定窯白瓷碟里,十分精緻。

  沈曼雲已經梳妝完畢。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立領襖裙,髮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銀簪子,臉上薄施粉黛,掩蓋了昨夜的病容。

  她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雙象牙箸,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坐。」

  秦闕沒有客氣,拉開凳子坐下。

  這是他第一次像個人一樣,坐在桌子上吃飯。

  但他沒有動筷子。

  因為沈曼雲還沒動。

  「這是胭脂米,宮裡流出來的貢品。」

  沈曼雲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動作優雅得像是一幅畫:

  「以前老太爺還在的時候,沈家的一頓早膳,得有三十六道菜。如今家道中落,只能委屈你吃這些了。」

  委屈?

  秦闕看著那碗在黑市上能換一條人命的胭脂米,心中冷笑。

  這就是門閥。

  哪怕船要沉了,這架子也得端著。

  「大少奶奶言重了。」

  秦闕端起碗,沒有像往常那樣狼吞虎咽,而是學著沈曼雲的樣子,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粥入口即化,帶著一股異香,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頓時升起一股暖意。

  雖然沒有大塊吃肉來得爽快,但這米里蘊含的精氣,竟然比獸肉還要精純幾分。

  「你是個聰明人。」

  沈曼雲看著他那雙雖然粗糙卻並不失禮數的手,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昨晚的事,你做得很好。老二那個性子,雖然冷,但愛才。你能入她的眼,這內院總管的位置,就算是坐穩了一半。」

  她放下筷子,從袖中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推到秦闕面前:

  「這是武庫內層的鑰匙。」

  「我知道你有一身蠻力,但那是野路子。遇上真正的練家子,還是吃虧。」

  「去挑一本合眼的刀譜吧。沈家的男人雖然死絕了,但當年留下來的殺人技,還在。」

  秦闕接過鑰匙。

  鑰匙沉甸甸的,帶著體溫。

  「謝大少奶奶賞。」

  「去吧。」

  沈曼雲拿起絲帕擦了擦嘴,眼神恢復了淡漠:

  「練好了,這把刀才會鋒利。」

  ……

  西院,武庫。

  這裡是沈家堡煞氣最重的地方。

  厚重的石門推開,一股陳舊的灰塵味夾雜著兵器的鐵鏽味撲面而來。

  外層擺放的是普通的刀槍劍戟,是給護院和女衛用的。

  秦闕沒有停留,徑直走向最深處的一扇鐵門,插進鑰匙。

  「咔嚓。」

  鐵門開啟。

  內層不大,只有幾排黑沉沉的木架。

  架子上放著的不再是兵器,而是一卷卷泛黃的書冊,還有一些用獸皮包裹的竹簡。

  秦闕走進去,手指在一本本秘籍上划過。

  《梅花槍法》,這是沈家家傳絕學,也是三少奶奶蕭紅纓練的,走的是輕靈詭變的路子。不適合他。

  《開山斧》,勢大力沉,但太過笨重,不夠快。

  《追風刀》,太輕,不適合陌刀。

  秦闕的目光最後停在了一個角落裡。

  那裡扔著一本沒有封皮的破書,書頁發黑,像是被血浸泡過又風乾了。書旁邊,還放著一塊用來壓書的黑色石頭。

  秦闕拿起那本書。

  翻開第一頁,只有一行狂草,字跡潦草,透著股瘋勁兒:

  「陌刀者,斬馬亦斬人。無招無式,唯有一字:狠。」

  「練此刀者,先練挨打。皮不厚,骨不硬,刀未出,人先亡。」

  《瘋魔斬》。

  這就是這本刀譜的名字。

  與其說是刀法,不如說是一本自殘的練體術。

  它不講究什麼經脈運行,也不講究什麼步法。

  它只教你如何透支身體的潛能,如何在每一次揮刀時,調動全身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的力量,把四十八斤的陌刀掄出四百八十斤的效果。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秦闕看著書上的批註。

  這刀法,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他有吞噬能力可以回血,最不怕的就是受傷。別人練這刀法會廢,他練,只會越練越強。

  「眼光不錯。」

  一道冷冽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

  秦闕合上書,轉過身。

  只見三少奶奶蕭紅纓正靠在門框上,手裡提著那杆紅纓槍。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練功服,長發紮成高馬尾,顯得更加幹練。

  她看著秦闕手裡的破書,眼神裡帶著一絲嘲弄:

  「那是沈家百年前一位瘋子祖宗留下的。那人天生神力,卻不懂變通,最後是在戰場上力竭,活活把自己累死的。」

  「這刀法,沒有巧勁,全是蠻力。練多了,五臟六腑都會被震傷,活不過四十歲。」

  「你確定要選這個?」

  秦闕把書揣進懷裡,提起那把陌刀,走到蕭紅纓面前。

  「三少奶奶。」

  秦闕聲音平靜:

  「巧勁是留給想活得久的人練的。」

  「我這種人,能活過今晚就算賺。」

  「只要能殺人,別說活不過四十,就是活不過明天,這刀我也練。」

  蕭紅纓愣了一下。

  她看著秦闕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對力量最原始、最純粹的渴望。

  這種眼神,她在很多死人身上見過,但在活人身上,很少見。

  「哼。」

  蕭紅纓冷哼一聲,直起身子,讓開了路:

  「既然你想找死,我不攔著。」

  「不過,別在武庫里練。這刀法動靜大,別把我的房子拆了。」

  「去後山的亂石林。」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裡有幾塊以前留下的試刀石。你若是能一刀劈開那塊黑色的,我就承認你有資格拿這把陌刀。」

  秦闕抱拳:

  「多謝指點。」

  他提著刀,大步走出武庫。

  蕭紅纓看著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那把沉重的陌刀上。

  不知為何,她突然覺得,這個不知死活的瘋子,或許真能練成那門被沈家封存了百年的瘋刀。

  「瘋狗配瘋刀……」

  蕭紅纓喃喃自語,嘴角竟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倒是絕配。」

  ……

  後山,亂石林。

  這裡是沈家堡的邊緣,怪石嶙峋,寒風凜冽。

  秦闕站在一塊半人高的黑色巨石前。

  這石頭堅硬如鐵,上面布滿了淺淺的刀痕,那是無數沈家先人試刀留下的印記。

  秦闕深吸一口氣。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瘋魔斬》的第一式:「開山」。

  沒什麼花哨。

  就是雙手持刀,把全身的精氣神鎖在刀刃上,然後——

  劈下去!

  秦闕猛地睜開眼。

  渾身的肌肉在這一瞬間緊繃如鐵,青筋暴起。

  陌刀在空中划過一道悽厲的黑線,帶著呼嘯的風聲,重重砸在巨石上!

  「當!!」

  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秦闕虎口劇震,鮮血瞬間滲出,陌刀差點脫手。

  反震之力順著手臂直衝臟腑,震得他嗓子眼發甜,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他低頭看去。

  那塊黑色巨石上,只留下了一道兩寸深的白印。

  連裂縫都沒有。

  「這就是凡人的極限嗎?」

  秦闕擦了擦嘴角的血絲,眼神反而更亮了。

  如果這麼容易就能練成,那這世上的高手就不值錢了。

  「再來!」

  他怒吼一聲,再次舉起陌刀。

  「當!」

  「當!」

  「當!」

  一下,兩下,十下,百下。

  風雪中,只有那單調而沉悶的撞擊聲不斷迴蕩。

  每一次撞擊,秦闕的虎口都會崩裂一次,內臟都會震盪一次。

  但他就像個不知疼痛的機器,機械地重複著這一個動作。

  劈開它。

  或者劈死自己。

  而在不遠處的山崖上。

  蕭紅纓披著大氅,靜靜地立在風雪中,看著下方那個渾身是血、還在瘋狂揮刀的身影。

  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手裡的紅纓槍。

  「一百零八刀了……」

  她低聲數著。

  尋常人,哪怕是牛皮境的武者,揮這種重刀五十下手臂就廢了。

  但這人還在揮。

  他的手臂已經在顫抖,血順著刀柄流滿了石頭,但他還在揮。

  「是個瘋子。」

  蕭紅纓深吸一口氣,轉身離去。

  但這次,她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沈家堡,終於來了一個硬點的男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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