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暖香、烈酒


  丑時三刻,趙家堡方向的火光漸漸熄滅,只留下一縷黑煙融入夜色。

  沈家堡內,卻依舊燈火通明。

  狼牙衛們在外院狂歡,慶祝這場死裡求生的大勝。

  他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吹噓著剛才那一戰的驚心動魄。

  但秦闕沒有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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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獨自一人,穿過二門,走向內院深處。

  「秦統領。」

  暖閣外的婆子早就候著了,見了他,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語氣諂媚:

  「大少奶奶一直沒睡,溫著酒等您呢。」

  秦闕點了點頭,熟練地換了鞋。

  他身上的血污已經在回來的路上洗淨了,但那一身肅殺的煞氣,卻怎麼也洗不掉。

  推開門。

  那股熟悉的瑞腦香夾雜著藥香撲面而來,瞬間將他從冰冷的修羅場拉回了溫柔鄉。

  暖閣內,並沒有旁人。

  連平日裡貼身伺候的翠兒都被打發了出去。

  地龍燒得極熱,紅燭高照,將屋子裡映照得一片昏黃曖昧。

  沈曼雲正坐在窗邊的羅漢床上,手裡捏著一顆白色的棋子,似乎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她今日換了一身極為寬鬆的雪青色雲錦寢衣,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頭,沒有戴任何首飾,只用一根紅繩松松垮垮地繫著。

  那張蒼白的臉上,因為剛喝了藥,泛著一抹淡淡的嫣紅,少了幾分平日裡的端莊,多了幾分慵懶的媚意。

  「回來了?」

  她聽到動靜,並沒有回頭,只是將手中的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上。

  「趙家堡的火,燒得挺旺。」

  「隔著這麼遠,我都覺得那股子焦味兒嗆人。」

  秦闕走到屏風旁,單膝跪地:

  「屬下幸不辱命。」

  「燒了馬場,斬了黑熊。趙家堡的黑狼騎,至少三個月內緩不過氣來。」

  「好。」

  沈曼雲轉過身,赤著腳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一步步走到秦闕面前。

  她沒有讓他起來,而是伸出那隻保養得極好的手,輕輕托起秦闕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她的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甚至帶著一絲痴迷。

  沈曼雲的手指輕輕撫過秦闕的眼角,指尖冰涼:

  「殺氣太重了,都紅了。」

  「是不是殺得太狠,連心都靜不下來了?」

  秦闕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幽幽的體香,能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

  「殺人是個力氣活。」

  秦闕聲音沙啞,「屬下只是有點累。」

  「累了就該歇歇。」

  沈曼雲收回手,轉身走到桌邊,端起一隻早已溫好的玉壺:

  「起來吧。今晚沒有主僕,只有功臣。」

  「過來,陪我喝一杯。」

  秦闕站起身,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下酒菜,還有一壺酒。

  不是牽機藥,也不是濁酒。

  而是一壺百花釀。這是沈家珍藏了三十年的貢酒,只有在祭祖或者大喜的日子才會拿出來。

  沈曼雲親自執壺,為秦闕斟滿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蕩漾,散發著醉人的香氣。

  「這一杯,敬你的刀。」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碰秦闕的杯沿:

  「若沒有你這把刀,今晚這沈家堡,怕是就要改姓趙了。」

  秦闕看著她。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心驚。

  這個女人,真的很懂怎麼拿捏人心。她不給你金銀,不給你高官,她給你尊重。

  對於一個奴隸來說,這種來自雲端之上的尊重,比什麼都致命。

  「大少奶奶言重了。」

  秦闕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化作一團烈火。

  「慢點喝。」

  沈曼雲輕笑一聲,又給他滿上。

  這次,她的目光落在了秦闕的右手上。

  那裡纏著厚厚的紗布,但依然能看到滲出來的血跡。那是強行施展《瘋魔斬》造成的虎口崩裂。

  「手怎麼了?」

  她放下酒壺,眉頭微蹙,語氣里滿是心疼。

  「小傷。」

  秦闕把手縮了回去,「皮肉傷,過兩天就好。」

  「胡說。」

  沈曼雲不容置疑地抓過他的手。

  她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地解開那一層層被血浸透的紗布。

  當看到那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的傷口時,她的手顫了一下,眼圈瞬間就紅了。

  「怎麼傷成這樣……」

  她低下頭,輕輕吹了吹那傷口,仿佛這樣能減輕他的疼痛:

  「老二也是,怎麼也不給你好好包紮一下?就讓你這麼流著血回來?」

  「二少奶奶忙著煉藥……」

  「別動。」

  沈曼雲打斷了他。

  她站起身,走到內室,取出一個紅漆描金的小盒子。

  打開盒子,一股清涼的異香撲鼻而來。

  那是玉肌生骨膏,沈家堡的聖藥,據說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把爛肉變成新肌,價值連城。

  「把衣服脫了。」

  沈曼雲拿著藥膏,走回秦闕身邊,輕聲命令道。

  秦闕一愣:「大少奶奶,這……」

  「我讓你脫。」

  沈曼雲看著他,眼神溫柔卻堅定:

  「我是你主子。你的身子是我的,壞了也是我的損失。」

  「怎麼?還要我親手給你寬衣解帶不成?」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是矯情了。

  秦闕深吸一口氣,解開腰帶,脫下了上衣。

  精壯的上身暴露在空氣中。

  那是一具充滿了暴力美學的軀體。寬闊的背脊,隆起的肌肉,以及上面縱橫交錯的舊傷痕和新添的燒傷、刀傷。

  尤其是他的右臂,隱隱泛著青黑色的光澤,肌肉線條糾結如樹根,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沈曼雲看著這具軀體,呼吸微微一滯。

  她伸出手,指尖蘸了一點晶瑩剔透的藥膏,輕輕塗抹在秦闕的傷口上。

  冰涼的藥膏,滾燙的肌膚。

  指尖與肌肉的觸碰。

  「嘶……」

  秦闕肌肉本能地緊繃。

  「疼嗎?」

  沈曼雲的聲音就在耳邊,熱氣噴在他的脖頸上,痒痒的。

  「不疼。」

  「嘴硬。」

  沈曼雲輕笑一聲,手指並沒有離開,而是順著傷口,緩緩滑向他的後背,撫摸著那些猙獰的傷疤:

  「這道疤是在煉魔坑裡留下的吧?」

  「這道……是被黑熊砍的?」

  她的手指很軟,很滑。

  每撫過一道傷疤,就像是在安撫一頭受傷的野獸。

  秦闕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

  這比在戰場上殺人還要讓他緊張。

  他能感覺到,這個女人正在用一種極其危險的方式,一點點侵蝕他的防線。

  她在用她的溫柔,把這具充滿殺戮的身體,打上屬於她的烙印。

  「秦闕。」

  沈曼雲的手停在他的後心處,那裡有一塊被猛火油灼燒後的紅斑。

  她低下頭,臉頰幾乎貼在他的背上,聲音幽幽:

  「你知道嗎?」

  「自從夫君死後,這暖閣里,就再也沒有男人進來過。」

  「你是第一個。」

  秦闕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屬下……惶恐。」

  「惶恐什麼?」

  沈曼雲繞到他身前,那雙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是我的刀,也是我的盾。」

  「只要你護著我,護著這沈家堡……」

  「這暖閣的門,以後你可以常來。」

  她伸出手,替秦闕拉好滑落的衣襟,動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顧自己的丈夫。

  「藥上好了。」

  「把酒喝完,就回去歇著吧。」

  「明日,我會讓紅纓從武庫里挑一件像樣的軟甲給你。以後別再讓自己受這麼重的傷了。」

  「我會心疼的。」

  秦闕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暖閣的。

  外面的風很冷,但他卻覺得渾身燥熱。

  他摸了摸胸口。

  那顆牽機藥的毒性似乎還在,但這暖閣里的溫柔毒,卻比牽機藥更難解。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窗戶。

  窗紙上映出沈曼雲那纖細的剪影。

  她在下棋。

  一顆棋子落下,發出輕微的噠聲。

  秦闕苦笑一聲,握緊了拳頭。

  「大少奶奶……」

  「你這盤棋,下得真大啊。」

  ……

  暖閣內。

  沈曼雲看著秦闕消失的方向,臉上的溫柔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清冷的算計。

  她從袖中掏出一塊絲帕,那是剛才給秦闕擦汗用的。

  上面沾著他的汗水,還有一絲淡淡的……妖氣。

  「咳咳……」

  她捂著嘴咳嗽了兩聲,將絲帕丟進火盆里。

  火舌捲起,絲帕瞬間化為灰燼。

  「影子。」

  「在。」

  「他的身體確實有些不對勁。」

  沈曼雲看著跳動的火苗,聲音低沉:

  「剛才我摸他的骨頭,硬得不像人。而且……他的體溫太高了。」

  「告訴老二,那個清心丹的分量,下個月加倍。」

  「這頭狼正在變異。若是鎖鏈不夠結實,怕是拴不住他。」

  「是。」

  沈曼雲端起桌上那杯秦闕沒喝完的殘酒,緩緩倒在地上。

  「秦闕,別怪我心狠。」

  「想要在這亂世活下去,不僅要對敵人狠,對自己人得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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