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枯井、血水


  酉時三刻,日頭徹底沉入西山。

  殘陽最後的血色褪去,沈家堡被無邊的夜色吞沒。

  寒風卷著雪沫子,在空蕩蕩的巷道里嗚咽,像極了女人的哭聲。

  內院,回春堂後院。

  這裡有一口全堡最古老的鎖龍井。

  井口寬大,平日裡封著千斤重的青石蓋,還要貼上硃砂鎮妖符。

  此刻,封石已被移開。

  因為趙家堡截斷了地上的河,這口深井成了全堡幾千張嘴最後的指望。

  十幾個粗使婆子正圍在井邊,費力地轉動著巨大的絞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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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嘎吱嘎吱——」

  生鏽的鐵鏈摩擦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井下深不見底,黑洞洞的,不時湧上來一股令人反胃的土腥味。

  「上來啦!沉甸甸的,這桶水肯定滿!」

  一個婆子驚喜地喊道,伸手去接那隻巨大的橡木桶。

  借著迴廊下昏黃的燈籠光,她探頭往桶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臉上的喜色便瞬間凝固,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了夜空。

  那桶里裝的根本不是清澈的井水。

  而是一桶粘稠、腥臭的紅水。

  那水紅得發黑,像是在地底漚爛了千年的死血。

  而在那血水表面,還漂浮著一團團糾纏在一起的濕漉漉的黑色長髮。

  「咕嘟……咕嘟……」

  仿佛是為了回應婆子的尖叫,那口深井的井壁上,突然傳出了奇怪的聲響。

  「啪嗒、啪嗒。」

  那是濕軟的肢體拍打在青石壁上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正順著那狹窄潮濕的井壁,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

  一刻鐘後。

  一股詭異的白霧,毫無徵兆地從井口噴涌而出。

  這霧氣不是水汽,而是一種肉眼可見的陰煞。

  它冷得刺骨,帶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迅速籠罩了整個回春堂。

  原本在外圍巡邏的女衛們,只要一沾上這霧氣,立刻就會覺得手腳冰涼,牙齒打顫,甚至有人開始對著空氣尖叫,仿佛看到了什麼極恐怖的東西。

  「什麼人裝神弄鬼?!」

  一聲嬌喝炸響。

  蕭紅纓提著紅纓槍衝進了霧氣中。她一身鐵骨境的氣血爆發,試圖驅散這股陰霾。

  「給我滾出來!」

  她長槍如龍,對著霧氣中那個若隱若現、還在不斷蠕動的黑影狠狠刺去。

  「噗!」

  槍尖刺中了。

  但沒有鮮血,沒有實體的阻滯感。

  那感覺就像是刺進了一團爛棉絮里,又像是刺進了一潭死水。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陰冷反震力順著槍桿傳來。

  蕭紅纓只覺得虎口一麻,半邊身子瞬間失去了知覺,整個人竟然被那團黑影憑空震飛了三丈遠!

  「該死……」

  蕭紅纓落地,單膝跪地,臉色大變。

  她是武者,練的是筋骨皮,殺的是血肉之軀。但這東西根本沒有實體!

  她的槍,殺不死影子!

  「退後。」

  一道沉悶的聲音,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從霧氣外傳來。

  秦闕來了。

  他沒有帶陌刀,那種長兵器在狹窄且視線不清的環境裡施展不開。

  他只帶了那把解腕尖刀,赤著上身,露出那一身精壯的肌肉。

  奇怪的是,那些足以讓普通人凍僵的陰冷霧氣,在他身邊三尺處便自動消散了。

  因為他身上太熱了。

  自從吃了半妖心頭肉,他的體溫就一直維持在一個驚人的高度。

  此刻,他渾身的毛孔都在向外噴吐著熱氣,皮膚下的青黑色鱗紋隱隱發光,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行走的大火爐。

  「秦闕!小心!這東西不怕刀槍!」

  蕭紅纓大喊。

  秦闕沒有說話。

  他的腳步停在了距離井口五步遠的地方。

  他吸了吸鼻子。

  一股極其濃烈的屍臭鑽進鼻腔,那是只有死去千年的腐肉才會散發出的味道。

  不僅如此,他能感覺到周圍的溫度驟降。

  他那隻變異的右臂,此刻正在劇烈抽搐。皮膚下的肌肉緊繃,青筋暴起,那是野獸遇到天敵時的本能反應。

  體內的妖血在沸騰,在咆哮,催促著他撲上去,撕碎眼前這個陰冷的異類。

  秦闕眯起眼,瞳孔泛著幽幽的綠光。

  在他的視野里,那團黑影終於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個被無數濕漉漉的黑色長髮包裹著的人形怪物。

  它沒有臉,只有頭髮;沒有手腳,只有無數條像是觸手一樣的蒼白肢體。

  它渾身滴著血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千年水屍。

  被趙家堡喚醒的地下夢魘。

  「餓……」

  水屍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嘶吼。

  無數根濕滑的黑髮瞬間暴漲,如同幾百條毒蛇,鋪天蓋地地向秦闕捲來!

  「怕你不成!」

  秦闕不躲不閃。

  他順著那股嗜血的本能,猛地探出那隻已經變異的右手,一把抓住了一束射向面門的黑髮。

  「滋啦!」

  那是水火相撞的聲音。

  秦闕滾燙的手掌與陰冷的鬼發接觸,竟然冒起了黑煙,發出一股焦糊味。

  那怪物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慘叫,像是被烙鐵燙到了一樣,拼命想要收回頭髮。

  它怕熱!

  它怕這具半妖之軀的陽火!

  「想跑?」

  秦闕眼底凶光畢露。

  既然物理攻擊無效,那就用最原始的辦法!

  他沒有鬆手,反而借力向前一衝,整個人像是一顆炮彈,直接撞進了那團黑髮之中!

  「秦闕!」

  蕭紅纓驚呼。

  霧氣中,傳來了撕裂聲和重擊聲。

  「吼!」

  秦闕在咆哮,聲音竟然比那怪物還要像野獸。

  那些頭髮勒進他的肉里,割破了他的皮膚,陰毒順著傷口往裡鑽,凍得他骨頭髮疼。

  但他根本不管。

  他騎在那個怪物的身上,那隻覆蓋著青鱗的右手如同一把燒紅的鐵鉤,狠狠插入怪物的體內,硬生生扯出一大把黑色的爛肉。

  但這東西太滑了,全身都是粘液,根本抓不住要害。

  而且那種陰寒之氣正在迅速冷卻秦闕的體溫。

  一旦體溫降下來,他就死定了。

  「操!」

  秦闕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手抓不住,那就用牙!

  他猛地低下頭,對著水屍那團像是腦袋的地方,張開嘴,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

  一口黑血噴涌而出。

  滾燙的半妖之血與冰冷的水屍之血混合在一起。

  「啊啊啊!」

  水屍發出了悽厲到極點的哀嚎。

  它活了上千年,吸食了無數活人的精氣,從未見過比它還要兇殘的活人。這個男人的血是沸騰的,牙齒是帶毒的!

  「滾回下面去!」

  趁著水屍劇痛掙扎的瞬間,秦闕雙臂環抱住怪物臃腫的身體。

  渾身肌肉隆起到了極致,青筋如虬龍般暴起。

  「給我下去!」

  「轟!」

  怪物被硬生生塞回了井裡。

  隨後,秦闕轉身抓起旁邊那塊重達千斤的封井石。

  「咚!」

  巨石落下,嚴絲合縫地蓋住了井口。

  井底傳來了幾聲不甘的撞擊聲,隨後漸漸歸於沉寂。

  霧氣,開始消散。

  ……

  回春堂的院子裡,一片狼藉。

  秦闕坐在封井石上,大口喘息。

  他身上全是傷,那是被鬼發勒出來的血痕,深可見骨。

  背上還有幾處被陰氣腐蝕的爛肉,正冒著黑煙。

  但他卻在笑。

  笑得有些神經質,又有些快意。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

  呸。

  真難吃。

  一股刺骨的寒意正在從胃裡蔓延開來,那是剛才咬水屍時,不小心咽下去的一口毒血。

  寒毒入體。

  「秦闕……」

  蕭紅纓提著槍走過來,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坐在屍氣里的男人。

  她想伸手扶他,卻又有些不敢。

  因為此時的秦闕,身上的氣息太可怕了,像是一頭剛剛進食完的凶獸。

  「沒事。」

  秦闕擺了擺手,想要站起來。

  但剛一動,眼前就是一黑。

  四肢百骸仿佛被凍結了,連心跳都慢了半拍。

  撲通。

  他身子一晃,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上。

  「快!扶他去暖閣!」

  這時,沈曼雲的聲音從迴廊下傳來。

  她披著狐裘,在翠兒的攙扶下,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

  她不懂武功,也看不見妖氣。

  但她看見了那個男人,為了堵住這口井,像瘋狗一樣去撕咬怪物。

  「老二!把家裡最好的火靈芝拿出來!」

  「翠兒!把地龍燒到最旺!」

  沈曼雲快步走上前,不顧秦闕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屍臭和血污,親自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觸感,冰冷得像是一塊死肉。

  「秦闕,你給我撐住。今晚你若是死了,這滿城的寡婦,明天都得給那怪物陪葬。」

  秦闕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中,他只看到一張蒼白卻焦急的臉。

  那是他見過最乾淨、最貴氣的一張臉,此刻卻沾上了他的血。

  「死不了……」

  秦闕嘴唇微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井堵住了……」

  「但那水有毒,不能喝……」

  說完這句話,那股寒毒徹底攻心。

  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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