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通天梯


  深夜,秦府臥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即便點了最昂貴的安神香也掩蓋不住。

  沈曼雲躺在床上,氣若遊絲。

  她原本白皙的肌膚上,此刻布滿了青黑色的屍斑。

  手指甲已經變成了紫黑色。

  她快要屍變了。

  「三天。」

  江清月收回搭脈的手,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

  「她的心脈已經被屍氣侵蝕。普通的藥物根本沒用。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回青雲宗。」

  江清月咬著嘴唇,看向秦闕:

  「宗門有一口青木靈泉,乃是立宗之本,擁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

  只有把它當水泡三天,才能洗去她骨髓里的屍毒。」

  「但是……」

  江清月低下頭,不敢看秦闕的眼睛:

  「宗門規矩森嚴,非本門弟子,不得擅入靈泉。況且你是帶著一身屍氣的疑似邪修,我是私自下山的弟子。我們回去,大概率會被執法堂拿下。」

  「能救嗎?」

  秦闕只問了三個字。

  「能。只要宗主或者丹堂長老肯點頭。」

  「那就走。」

  秦闕站起身,一把掀開被子,用柔軟的綢緞將沈曼雲小心翼翼地裹好,然後像背著稀世珍寶一樣,將她背在背上。

  他用一根黑色的布條,將沈曼雲和自己死死綁在一起。

  「秦闕,你瘋了?」

  江清月攔住他:「那是青雲宗!正道魁首!你這一身邪氣,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秦闕轉過頭,看著她。

  「江清月,你帶路。」

  「只要能救她。」

  「別說是青雲宗。」

  「就是凌霄寶殿,我也去把門砸了。」

  青雲山,高聳入雲。

  雲霧繚繞間,隱約可見仙鶴飛舞,樓閣懸空。

  這裡是凡人眼中的仙境,也是修仙者眼中的聖地。

  山門前,兩名身穿白衣的守山弟子,正一臉戲謔地看著台階下的三人。

  秦闕一身黑袍,背著個散發著屍臭的女人。

  江清月則是一臉焦急,髮髻凌亂。

  「江師妹,不是師兄不通情理。」

  一名守山弟子抱著劍,鼻孔朝天:

  「你私自下山,已是犯了門規。現在還帶個一身屍氣的凡人回來求藥?」

  「你當青雲宗是什麼地方?善堂嗎?還是收容所?」

  「趕緊滾。看在同門的份上,我不抓你去執法堂已是仁至義盡。」

  「師兄!這是一條人命!」

  江清月急得眼眶通紅:「她是因我而傷,求師兄通報丹堂長老……」

  「閉嘴!」

  守山弟子臉色一沉,一道靈力打出,直接將江清月震退三步:

  「凡人如草芥,死便死了。再敢聒噪,休怪我劍下無情!」

  這就是修仙界。

  在他們眼裡,凡人真的不算是人。

  秦闕一直沒說話。

  他只是感覺背上的沈曼雲越來越冷,呼吸越來越弱。

  他抬起頭,看向那高聳入雲的山門。

  硬闖?

  不行。

  這裡有護山大陣,他連門都進不去就會被轟成渣。

  他死不要緊,背上的人不能死。

  「這位仙師。」

  秦闕上前一步,聲音沙啞:

  「要如何,才肯救她?」

  守山弟子瞥了他一眼,眼中滿是輕蔑。

  他眼珠一轉,指著旁邊一條蜿蜒直通雲端的石階:

  「想進山門?行啊。」

  「這是通天梯,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階。乃是祖師爺留下來考驗求道者誠心的。」

  「你要是能一步一叩首,跪著爬上去。」

  「或許長老會被你的誠心打動,看這螻蟻一眼。」

  他在耍他。

  通天梯上有重力禁制,凡人走上去就像背負千斤重擔。

  別說跪著爬,就是站著走都得吐血。

  他在等這個凡人知難而退,或者惱羞成怒被他一劍殺了。

  然而。

  秦闕沒有憤怒。

  他只是緊了緊背著沈曼雲的布條,低聲在沈曼雲耳邊說了一句:

  「抓緊了,我們要登山了。」

  然後。

  在兩名守山弟子和江清月震驚的目光中。

  這個在黑石城殺人如麻、連血靈宗都敢敲詐的霸主。

  噗通一聲。

  雙膝跪在了那冰冷的青石台階上。

  「咚!」

  額頭磕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步,一跪,一叩首。

  「秦闕!你不用這樣!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

  江清月衝上去想拉起他,眼淚奪眶而出。

  那個傲得像把刀一樣的男人,此刻卻像條狗一樣跪在這裡。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別吵。」

  秦闕推開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是最快的辦法。」

  比起沈曼雲的命,這點面子,算個屁。

  第一百階。

  秦闕的膝蓋磨破了,鮮血染紅了石階。

  第五百階。

  通天梯的重力禁制發動。

  每上一層,背上的沈曼雲就重一分。此刻,他仿佛背著一座山。

  他的金剛玉骨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渾身的毛孔都滲出了血珠。

  第一千階。

  守山弟子的笑容凝固了。

  周圍開始聚集起不少看熱鬧的外門弟子。

  從一開始的嘲笑,變成了沉默,再到震驚。

  這凡人骨頭是鐵打的嗎?

  這種重壓下,練氣期的修士都該趴下了,他竟然還在爬?

  第五千階。

  秦闕的視線已經模糊了。

  汗水混合著血水流進眼睛裡,火辣辣的疼。

  背上的沈曼雲似乎感覺到了顛簸,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她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了秦闕那血肉模糊的膝蓋,看到了那一條長長的血路。

  「秦……秦闕……」

  沈曼雲的聲音微弱:

  「放我下來……我不治了……」

  「我不許你跪他們……」

  在她的心裡,她的男人是王,只能跪天地父母,怎麼能跪這群眼高於頂的牛鼻子?

  「閉嘴。」

  秦闕喘著粗氣,咧開嘴,露出滿口血牙,笑得猙獰又溫柔:

  「大少奶奶,咱們做生意的,講究個本錢。」

  「今天我這膝蓋就是本錢。」

  「待會兒我得讓他們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第九千階。

  秦闕已經站不起來了。

  他是真的在爬。

  十根手指扣著石階的縫隙,指甲崩裂,在那潔白的漢白玉上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就在這時。

  他左手食指那根天屍指骨,似乎被這通天梯上的浩然正氣激怒了。

  嗡!

  指骨滾燙,一股恐怖的力量想要爆發,去對抗這股壓力。

  「憋回去!」

  秦闕死死咬著牙,用意志力將那股屍氣壓在體內。

  一旦屍氣爆發,他就是妖魔攻山,必死無疑。

  他現在要裝的是誠心求道的凡人,而不是踢館的魔頭。

  這種肉體與靈魂的雙重折磨,讓他的意識幾近崩潰。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階。

  那是終點。

  是一座巨大的白玉廣場。

  秦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翻上了最後一級台階。

  他渾身是血,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但他背上的女人,依舊被裹得嚴嚴實實,連衣角都沒髒。

  「當!」

  一聲悠揚的鐘聲,響徹青雲山。

  通天梯登頂,仙鍾自鳴。

  這是對大毅力者的認可。

  廣場上,雲霧散去。

  一道蒼老的身影憑空出現。

  白髮童顏,仙風道骨。正是青雲宗的丹堂長老,玄機子。

  他看著趴在地上的秦闕,又看了看他背上那個屍毒攻心的女子。

  眼中閃過一絲動容,更多的是精光。

  「凡人軀體,竟能扛住通天梯的萬鈞重壓。」

  「半妖血脈?不對,還有一股很有趣的氣息。」

  玄機子的目光落在了秦闕那根漆黑的左手食指上。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了不凡。

  但他沒有點破。

  「你要救她?」玄機子淡淡問道。

  秦闕艱難地抬起頭,聲音嘶啞:

  「求長老……救命。」

  「青木靈泉珍貴無比,從不予外人。」

  玄機子撫摸著鬍鬚,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除非,你是本門弟子。」

  秦闕慘笑一聲。

  果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他費了半條命爬上來,不過是獲得了一個交易的資格。

  「我願入宗。」

  秦闕咬著牙說道。

  「入宗?」

  玄機子搖了搖頭:

  「你沒有靈根,修不了正統仙道。做不了內門弟子。」

  「不過……」

  「老夫的試藥峰,正好缺一個體質強橫、命又硬的執事弟子。」

  「這活兒危險,容易死人,但也算我青雲宗門下。」

  「你,敢接嗎?」

  試藥峰。

  一聽就不是什麼好地方。那是給丹師試毒、當小白鼠的地方。

  這是要他賣身為奴。

  「我接。」

  秦闕沒有絲毫猶豫。

  他解下背上的布條,將沈曼雲輕輕放在玄機子面前。

  然後,他用那滿是鮮血的雙手,撐著地面,對著玄機子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只要救活她。」

  「這條命,賣給你。」

  玄機子笑了。

  他大袖一揮,一道柔和的青光捲起沈曼雲和秦闕。

  「成交。」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試藥峰的人了。」

  風雲捲動。

  秦闕最後看了一眼山下那渺小的世界。

  黑石城的霸主,死了。

  青雲宗的秦瘋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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