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何為『儒』


  看來,當初建立六部制,是非常正確的。

  扶蘇近期一直在朝北縣,無心關注這邊事宜。

  關中六部,並沒有因為太子殿下離開而失了主心骨。

  至此,一直都在正常運轉!

  看著輿圖上被標註的新地名,扶蘇嘴角上揚。

  蒙犽這小子,看來,打仗是一把好手,開疆拓土也不含糊。

  

  扶蘇拍了拍蒙犽的肩膀,「好,做得不錯。」

  「帶著將士們回去歇著吧,過幾日,本太子給你們慶功。」

  蒙犽聞言,躬身行禮,而後咧嘴一笑,翻身上馬,帶著騎兵進了大營。

  回到太安城,已是下午。

  扶蘇剛進太子府,一個儒士迎上來,躬身開口,「太子殿下,趙老先生,請太子殿下去一趟學宮。」

  「趙老先生?」扶蘇聞言一愣,思略片刻,輕聲開口,「可是趙楠笙?」

  儒士拱手開口,「正是。」

  「趙老先生說,農曆已編撰好,請太子殿下過目。」

  一聽這話,扶蘇雙眼一亮。

  農曆!

  他心心念念許久的農曆,終於編撰好了。

  剛剛下馬的扶蘇,翻身上馬,讓齊桓載著儒生,策馬向北。

  大秦學宮在城北,距離太子府不遠。

  不一會兒就到了。

  學宮的門,是敞開的。

  然而,裡面卻是靜悄悄的,沒有孩童的讀書聲。

  扶蘇皺眉,走了進去。

  果然,偌大的學堂里,空蕩蕩的,只有台上坐著一個人。

  是趙南笙。

  此時的趙南笙,已無當初他初到上郡時的精神了。

  他的頭髮,全都白了,臉上的溝壑縱橫愈發明顯。

  最關鍵的是,趙南笙格外消瘦,好似乾柴一般。

  趙南笙就安靜地坐在台上,手裡捧著一卷竹簡,低著觀看,一動不動。

  扶蘇的心,在這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快步走上前,扶蘇輕聲開口,「趙老先生?」

  趙楠笙聞言抬頭。

  當他看見來人是太子殿下後,昏黃的老眼,亮了一瞬。

  他想站起來,可晃晃悠悠的,竟無法起身。

  扶蘇趕忙按住趙南笙,輕聲開口,「趙老先生,本太子奔波一天,累得很,不如你我坐著聊。」

  說完,扶蘇坐於趙南笙對面。

  趙南笙拱手,「老朽拜見太子殿下。」

  扶蘇頷首回禮。

  這個時候,扶蘇注意到,趙南笙的腳邊,放著一摞笙宣。

  扶蘇指著這一摞笙宣,「趙老先生,這就是農曆?」

  趙楠笙點了點頭,伸出乾枯的手,拿起這一摞笙宣,呈遞給太子殿下。

  扶蘇接過,徐徐展開,一張一張地往下看。

  元月、二月、三月......

  節氣、物候、農事......

  每一個字兒,都寫得格外工整。

  一筆一划的小篆,好似刀刻的一般。

  趙南笙,真的在半年時間內,編撰出了完整的農曆。

  「趙老先生,」扶蘇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趙南笙,拱手開口,「老先生辛苦。」

  聽得此話,趙南笙輕笑一聲,拱手回禮,「這是老朽分內之事,並不辛苦。」

  「要說辛苦,還是太子殿下辛苦。」

  這番話,倒是趙南笙的肺腑之言。

  從初到上郡,再到後來的關中。

  太安城建造,英烈關抵禦匈奴。

  趙南笙,可是看在眼裡。

  太子殿下,一心為民,趙南笙也看在眼裡。

  輕輕一笑,趙南笙拱手開口,「太子殿下,實不相瞞,老朽空活半輩子,唯一做對的一件事兒,就是來到上郡這苦寒之地。」

  扶蘇聞言,趕忙開口,「趙老先生,何出此言?」

  趙南笙嘆息一聲,「老朽這一生,空讀了一輩子的書,也空活了一輩子......」

  「幸遇太子殿下,使老朽臨了編撰農曆......」

  「如此一來,老朽,死而無憾了。」

  聽得此話,扶蘇心頭一顫。

  也在這時,扶蘇才注意到,趙南笙現在的這個狀態,更像是迴光返照!

  扶蘇趕忙開口,「趙老先生,不妨先去休息,你我明日再聊。」

  聽得此話,趙南笙笑著搖了搖頭,「多謝太子殿下關心。」

  「老朽,應該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大限已到,不必強留。」

  扶蘇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趙南笙打斷,「老朽能在死前見到太子殿下,並親手把農曆交給太子殿下,便已心滿意足。」

  「太子殿下,今日,可否讓老朽暢所欲言?」

  聽得此話,扶蘇嘆息一聲,重重點頭。

  趙南笙笑著開口,「老朽編撰農曆,已有六月之久。」

  「日日夜夜,翻看典籍,推算節氣,觀測星象。」

  「無需授學時,老朽亦會帶著儒家子弟,丈量大秦土地,與鄉野百姓閒談一番。」

  「老朽本以為,編歷是件苦差。」

  「可直到有一天,老朽忽然想明白了。」

  「何為真正的『儒』。」

  聽得此話,扶蘇心頭一震。

  趙南笙喉嚨滾動,繼續開口,「老朽年輕時,曾在齊國稷下學宮,刻苦讀書。」

  「那時,百家爭鳴,各抒己見。」

  「儒者,講仁、義、禮、智、信。」

  「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講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說到這兒,趙南笙喘了口氣,繼續開口,「可直到老朽歸秦後,發現不同稷下之處。」

  「秦國儒者,與老朽所見之儒,大不相同。」

  「秦儒不講民貴,只談忠君。」

  「不講仁政,只談順從。」

  「不講平天下,只談保富貴。」

  「久而久之,耳濡目染......」

  「老朽便以為,這才是儒......」

  「以為儒者,就應是這個樣子。」

  「論資排輩!」

  「直到那日,太子殿下,焚書坑儒。」

  聽得趙南笙的這番話,扶蘇又是心頭一震。

  趙楠笙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老朽......」

  「最終還是錯了。」

  「這不是儒!」

  「這分明就是披著儒皮的犬儒!腐儒!」

  「真正的儒,是『道』大於『君』。」

  「君有道,儒者輔之。」

  「君無道,儒者諫之。」

  「君若暴虐,儒者當以死爭之。」

  「非跪、非順、非捧。」

  「而是要,走得正,行得端,問心無愧!」

  扶蘇的心頭,又是一震。

  趙南笙大吸一口氣,繼續開口,「儒者,並非苦讀死書,不是吟詩作對,不是引經據典,更不是做官!」

  「而是,知天命,盡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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