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大儒絕唱


  盡人事,聽天命!

  扶蘇明白這六個字的含義。

  可不知為何,扶蘇總覺得,從趙南笙口中說出的這六個字,絕非一般。

  此時,趙南笙本就昏黃的老眼,只剩下最後一絲的清明,「天命,不是天意,而是天道。」

  「天道,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儒者,就是要知這個『天命』。」

  「而非一味迎合,換取富貴!」

  「人事,不是人慾,而是人心。」

  「人心,是讓百姓吃飽飯,讓幼有所依,讓老有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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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者,就是要盡這個『人世』。」

  聽完趙南笙對儒學的理解,扶蘇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

  這才是真正的儒。

  絕對不是為了迎合皇權的後世之儒,所閹割掉的思想。

  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荀子: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

  可在董仲舒之後,儒家思想,漸漸被扭曲、被壓榨,從而變成了統治所需的儒。

  「太子殿下,」趙南笙輕咳一聲,「老朽發自真心感謝太子殿下,讓老朽編撰農曆......」

  「才讓老朽真正明白,孔孟之道,不在書上,而在田裡。」

  「真正的道理,不在天上,而在百姓的日子裡。」

  聽完趙南笙的這番話,扶蘇握住趙南笙的乾枯的老手,「老先生之言,本太子都已牢記於心。」

  「老先生,可以暫且休息,本太子這就去傳最好的醫者,待明日......」

  趙南笙搖了搖頭,「不,太子殿下。」

  「老朽已不需醫者吊命了。」

  扶蘇能看得出來,趙南笙還有許多話要說,卻已經說不出來了。

  最後一課,趙南笙深吸一口氣,顫顫巍巍開口,「天有常道,地有常數,人有常理......」

  「順天者昌,逆天者亡......」

  「順人者興,逆人者衰......」

  「儒,不是一家之言,而是天下之言!」

  「孔孟之道,不是一家之道,更是天下之道!」

  「後世若有君王,以儒術愚民,以儒術錮心,以儒術為一家之私......」

  「這不是儒,而是賊!」

  「是竊國之賊!」

  「是禍民之賊。」

  扶蘇震驚萬分。

  他是萬萬沒想到,大限將至的趙南笙,竟能看得如此之透徹!

  說完,趙南笙緩緩閉上了雙眼。

  可他的嘴角,卻是上揚著的。

  拿起編撰好的農曆,扶蘇起身,對著趙南笙深深一禮,「趙老先生,安息吧。」

  禮畢,扶蘇起身,走出學宮。

  這個時候,張良帶著一眾關中官員,已經趕來。

  靠在門外的齊桓,抱著橫刀,一臉嚴肅。

  趙南笙的那番話,雖說部分內容,他聽不太懂,可他還是聽進心頭。

  扶蘇嘆息一聲,沉聲開口,「子房,農曆要儘快印刷,於開春之前,分發給各郡縣。」

  「明年開春,大秦就用新曆。」

  瞧得大哥面色,張良已經猜出,趙南笙已故。

  「喏!」張良領命,立刻安排。

  扶蘇喉嚨滾動,「齊桓。」

  齊桓拱手,「末將在。」

  扶蘇緩緩開口,「讓白馬義從前往神機營,調來幾個能工巧匠,為趙南笙塑像,立碑。」

  「從此以後,大秦學宮內,要立儒像。」

  「至於碑文: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趙南笙,當為大秦儒聖。」

  「喏!」齊桓領命,轉身去傳令。

  說實在的,趙南笙的確給了扶蘇一個天大的震驚。

  也是驚喜!

  從學宮內站到夜幕降臨,扶蘇這才返回太安城。

  不過,他沒有去蒙月小院,也沒有去任何一美的小院,而是直接進入大廳。

  走上高台,扶蘇拿出一張笙宣,筆走龍蛇。

  這張笙宣,是要讓人送往咸陽,呈給父皇批閱的。

  內容如下:

  父皇在上,思念只深,見字如面。

  兒臣扶蘇,頓首再拜。

  兒臣在關中,日夜操勞,不敢懈怠。

  蒙父皇天恩,關中六部運轉如常,百姓安居樂業,商賈漸次歸心。

  月氏歸附,青州初立。

  兒臣不日將遣關中左參政范增赴青州,任青州布政使,治理青州之地。

  另,關中兵馬南下,收服千里之地,大秦南疆,又擴千里。

  司馬賢運籌帷幄,兒臣擬擢其為征南大將軍,總領南疆軍務。

  蒙犽驍勇善戰,兒臣擬擢其為鎮南將軍,總領兵伐先鋒。

  兒臣有一喜一悲,欲稟父皇。

  喜者,趙楠笙老先生,耗盡心血,編撰農曆告成。

  農曆以日月星辰為綱,以節氣物候為目,順天時,量地利,授百姓以耕作之方。

  待明年開春,大秦即可用新曆。

  以應父皇『始元』年號。

  百姓曉年號,知時節,不誤農時,則糧食可增,倉廩可實,天下可安。

  悲者,趙楠笙老先生,已於今日酉時,在太安城大秦學宮,駕鶴西去。

  趙老先生臨終前,與兒臣論儒,所言句句金石,字字珠璣。

  兒臣不敢私藏,錄其大要,奏父皇御覽。

  到這兒,扶蘇深吸一口氣,緊緊握筆,把趙楠笙的話,一則一則寫下來。

  一曰:

  天命非天意,乃天道;

  天道者,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儒者當知天命,非迎合君上以換富貴。

  二曰:

  人事非人慾,乃人心;

  人心者,讓百姓吃飽飯,幼有所依,老有所養;

  儒者當盡人事,非空談仁義以博虛名。

  三曰:

  儒非一家之言,乃天下之言;

  孔孟之道,非一家之道,乃天下之道;

  後世若有君王,以儒術愚民,以儒術錮心,以儒術為一家之私,此非儒,乃賊;

  竊國之賊,禍民之賊。

  父皇,趙老先生臨終所言,兒臣以為,當為儒家經典。

  大秦儒生,當以趙老先生為楷模,知行合一,經世致用。

  不能者,不得以儒士自稱。

  兒臣擬封趙楠笙為大秦儒聖,其牌位供於大秦學宮正堂,其塑像立於學宮門前,其言論編撰成書,頒行天下。

  兒臣愚見,伏惟父皇聖裁。

  到這裡,扶蘇就寫完了。

  放下筆,扶蘇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閉上發乾發澀的雙眼。

  這封奏報,放在方案上。

  緩了一會兒。

  扶蘇睜開雙眼,「齊桓。」

  一直環抱橫刀站在一旁的齊桓走來,拱手開口,「末將在。」

  扶蘇指著寫好的笙宣,「讓白馬義從八百里加急,呈去咸陽。」

  「喏!」齊桓領命,拿過笙宣,裝入竹筒,蓋好泥封。

  做完這些,齊桓走下高台,走出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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