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春秋筆法
從林舟那出來之後,岑尚書一肚子氣鼓鼓,他快步回到衙門之中,拿起已擬好的奏章草稿。他沉默片刻,提筆蘸墨,落筆寫下幾行字。
寫完,他放下筆朝身旁的文書官微微頷首:「將這份處置文書謄清,加蓋工部大印,即日呈送吏部與官家御覽。」
文書官接過來,躬身退下,而那份文書上的內容正是岑尚書用春秋筆法草擬的結案陳詞。
很快,這份處置書就已經遞到了趙構的手中。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便笑了起來,側過頭對身邊的秦檜說:「愛卿,他這一手春秋筆法玩得是極妙。」
秦檜微微躬身,接過趙構遞給他的處置書,只見上頭寫著:「近日工部所轄坊市,因商賈紛爭而致流言四起,訂單驟減。臣細查其由,實因本部官吏未能恪盡職守,致有宵小之徒藉機生事,污衊同僚擾亂市序。
經查,工部左侍郎賈慶合,主理坊務多年,然其於任內管理鬆弛,致使屬下工匠與商賈之間因瑣事生隙,未能及時調解,終致爭端外溢。更兼用人不察,致坊間有以次充好之傳聞,雖非其親手所為,然失察之責難辭。依《宋職制律》,賈慶合應以「監管失察、御下不嚴」之由,解職去官,移送吏部議處。其家產不予查抄,家眷不予連坐,允其歸鄉。
另,工部屬官若干,雖未直接參與污衊之事,然或為賈某舊部或經辦有虧空之工坊帳目,為肅清積弊,現已分別處以調離原職、降級留用、勒令致仕等懲處。具體名冊附後,不再逐一陳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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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若工坊匠人之中,有受底下人挑撥而參與造謠生事者,皆為一時義憤,非主謀之輩。今已令其各歸本坊,以工代懲,責令加倍勞作以補工部近日之損。凡有參與污衊商賈者,罰俸三月,年內再犯則永除匠籍。
此番整頓之後,工部已重新厘定各坊帳目,規範匠人準則,並與城北林記工坊重新約定了原料供應與新式工藝的合作事宜。即日起,工部將全力配合戶部與兵部的新標準調整,不再以舊法承攬軍需,亦不再縱容下屬行那構陷之舉。
臣伏惟聖鑒,以上處置若有不當,請官家訓示。」
寥寥數百字,將自己卑微的姿態彰顯得淋漓盡致,秦檜看完之後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而後挑起眉看了趙構一眼,但立刻便再次變得低眉順目起來。 秦檜知道趙構這是在示威,這樣一番之後,工部差不多就已經剝離了秦檜的政治序列之中了,或者說已經不純粹了。
裡頭注入了他人的血液,甚至從這裡可以看出來,主導權已經歸入到了他人手中。
林記工坊。
的確自己在那是有股份,可有股份又能如何呢,拿著分紅卻無話語權,這一場較量之下,自己儼然是落敗了。
他不得不佩服趙構的高明,但好像沒什麼辦法。這種天地之勢為我所用的運氣,真的是沒法說……
現在能指望的,恐怕就是那個小傢伙吃不下這麼大一塊肉了,但凡他能吃下,即便是秦檜也要蟄伏好一陣子了。
君權的拼圖這就算讓趙構生生撕了一塊回去。
在林舟不知道的地方,無數人的眼睛都在盯著他,想要看看他到底是怎麼吃得下工部這麼大一塊肉的。
而社會他舟哥,這會兒還真沒那麼多麻煩,他這會兒正在外頭摘桑葚吃,這個點的晚熟桑葚最是甜美,他就趴在樹上吃,當下吃了得有一斤,反正牙是有點倒了,臉上嘴上身上也都是紫色的痕跡。
樹下的陸游拿著個籃子也在那裝,兩人還閒聊著呢。
「哥哥,工部可是個大爛攤子,到時候我們恐怕是要吃大虧。」
「大啥虧啊。」林舟斜靠在樹杈上抹了一把嘴笑道:「光是一個匠籍就不只這個價,他們現在是真沒招了。嗨……跟你說了也白說,你是不知道戶口的重要性。」 說完林舟從樹上跳下來:「你說詩詞歌賦我不如你,那是真的。你要說這些個歪門邪道,那我可是專門培訓過的。」
「還請哥哥賜教。」陸游拱手道:「這經商的門道,我是真不懂。」
「現在工部最麻煩的其實就是手裡頭一大堆不良資產,那些玩意屬於國家的,又不能倒閉又不賺錢,每天空轉能沒有虧空麼?可是你看啊,這種朝廷大部的下頭,你都不用去想,他的碼頭倉庫、土地和鋪面都是最好的。」
他說著倒吸了一口涼氣,剛才狂吃桑葚的惡果已然顯現:「咱們接手他的技術改造,你說這能省下多少時間多少錢?再說了,咱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沒法往工坊里塞人了,配套設施跟不上,咱們投了二十萬貫下去,工期都快拉到三年以後了,可是建造速度跟不上市場需求。」
「哦……哥哥的意思是用工部的地方產咱們的貨?」
「對啊,那不然你咋能跟上。我其實一開始也沒想到的,那個賈侍郎過來求我的時候,我仔細琢磨了一下,好像這筆帳咱們怎麼算都不虧。」
陸游啊了一聲,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十幾萬的支出,前後上百萬貫的買賣,哥哥你……現想啊?」
「妙計本天成嘛。」林舟走到一個小鋪子外頭要了兩碗紅豆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腦子你讓我提前預謀我也沒辦法啊。」
他遞了一碗給陸游後繼續說道:「明天咱們去把錢這麼一給,然後就開始幹了,我還有十幾天就要去看我的紅柳跟小娥了,這十來天我得把這個不良資產轉移的事給搞定。」
陸游端著碗面色有些深沉,他顯然不是個樂觀主義者,所以他這會兒自然就要給他林哥哥打預防針了:「哥哥,你可千萬莫要掉以輕心,我見過不少……」
他的話沒說完,意思卻已經很明顯,就是見過不少這種黑吃黑的玩法,到時候錢投了,精力下去了,時間下去了,人家一張公文,東西收回去了。
林舟微微探過頭去,語氣森森:「我有一萬軍制。」 陸游一聽,手掌便拍在了自己額頭上:「對對對……這個我給忘了,一萬軍制。是啊,有一萬軍制。」
「那你說,誰用一張公文給我收回去?」
陸游只是笑,卻沒有說話。林飛非岳飛,十二道金牌殺得了岳飛可殺不了他林飛,若是再出來一次金牌索命,陸游都已經想到林哥哥會幹什麼了。
起兵yes削藩no,奉天靖難gogogo……
他真敢!
所以官家給他這一萬軍制,當下來看其實就是加了一道威懾,軍隊不管是掌握在皇帝手中還是掌握在大臣手中,其實都不保險,最保險的就是掌握在一個沒輕沒重的瘋子手中。
不管是皇帝還是大臣,都要掂量掂量身邊那個不講道理的傢伙,而這個傢伙用得好就是一把雙保險,用不好就是一柄雙刃劍,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瘋狗一穿三。
那為了避免讓他發瘋,最好的辦法就是在任何方面都穩定住,不要給他發瘋的機會,讓整個王朝平穩地在不激怒他的情況下往前行駛。
而相比較而言,官家似乎並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而群臣也都有好處可以拿,犯不上跟他翻臉。
這一招好厲害啊……
陸游瞥了旁邊的林哥哥一眼,確定這種策略絕對不是他能想出來的,甚至都不是官家能想出來的。
肯定是哥哥給官家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哥哥……你給官家看了什麼?」
「管理方面的書咯。」
陸游歪著腦袋看著他:「嗯?」
「下次有機會給你看看,等趙構看完了的。」
直呼而無需諱其名,這天下大抵只有一個人能做到了,陸游垂下頭甚至都不敢細聽。
而就在這時,突然一隻手從後頭伸了過來用力一推林舟的腦袋:「趙構,我讓你趙構!直呼長輩的名字,你要死了你!」
林舟回過頭去,赫然便是趙構那老鬼站在那,身邊還跟著一身武夫裝扮的中登組成員。
那幾人自然是佯裝什麼都沒聽見,甚至還刻意保持了一些距離。
「別動手動腳的。」林舟端著他的紅豆湯往外撤了撤:「你咋又跑來了?你要是不想干就早點退位。」
趙構沒搭理他的話,只是抱著胳膊上下打量他:「談成了一筆大單唄?該怎麼謝謝我啊?」
「我謝你個勾八。」林舟白了他一眼:「跟你有雞毛關係。」
趙構這會兒瞥了陸游一眼,陸游立刻躬身往後退到了安全距離,趙構這才揚了揚下巴說道:「小子,沒有老子給你穿針引線,你連毛都不會有!人家頂多就是棄卒保車,懂麼?」 「你幹啥了?」林舟好奇地問道:「真是你啊?」
「哎呀,你不信自己去打聽,你不是能耐麼。」趙構沒好氣地說道:「你不要把我想的那樣無能。」
「你……」
「好!你不要說了。」趙構深吸一口氣:「我知你要說什麼,我看了電視劇,有八個字我深以為然『非卿不忠,非朕不明』。我餓了,去,備飯菜,還有那幾個叔叔伯伯,你也準備一份,這天氣炎熱,莫要太油膩。」
「喲,你還點上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