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趙構此刻端坐於龍椅之上,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群臣。
「此乃祖宗庇佑,將士用命之功。然,攻城易,守城難。今日早朝,朕便要議定這三處地方的善後之策。汴梁之事,朕自有主張,稍後再議。其餘兩地如何措置,眾卿暢所欲言。」
等所有人都冷靜下來之後,早朝繼續。不過顯然今日的早朝時間肯定是要往後延了,趙構甚至貼心地叫膳房為他們都端來了餐食,不然這幫小老頭沒一個能熬到中午的……
他問完之後,秦檜卻是第一個站出來的,作為一個權傾朝野的宰相,他當然知道什麼叫審時度勢,這會兒他開口卻也不是歌功頌德,而是認認真真的提出建議:「陛下聖明,此乃天大喜訊。然蒙古人狼子野心,必不甘心如此交付,恐其反撲。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是……」
但誰知道一貫都見人先慫三分的趙構這會兒突然就像是被什麼天降猛男附體了一般,仰起頭來抬手打斷:「秦相所言,朕知矣。朕問的是如何措置,而非是否該守。舊制既已克復,便是我大宋疆土,斷無再棄之理。朕要的,是固守之策。」
秦檜心下一擰,帶著幾分惶恐的抬頭看向座前的趙構,此刻這位自己相守多年的官家,突然變得好陌生好陌生,恍惚間仿佛被人奪了舍一般。
然而還沒等秦檜再次開口,就見趙構將目光投向文官班列:「長安故稱京兆,乃西北形勝之地,控扼關隴又近西夏。此地百姓久經戰亂,急需休養生息。朕意選派精明強幹的文臣出任知軍州事,總攬一切軍民政務。諸卿,誰可擔此重任?」
殿內沉默許久,卻是無人應答。
天菩薩喲……這他媽的要是貞觀年間,您這麼一句話大家搶破頭都要去,可是官家呀,這可是紹興年間。
紹興年間的長安,被黃巢燒過,被朱溫禍害過,被五代十國的奇行種輪番玩弄過……
現在去長安?跟流放嶺南有什麼本質區別?
看到這幫人縮卵,趙構心中也不著急,畢竟知道自己手底下這幫傢伙是什麼德行,於是他直接點名:「陳康伯。」 陳康伯陳長卿,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小老頭,聞言連忙出列:「臣在。」
「朕記得你在泉州任上,政績斐然。長安乃百戰之地,千頭萬緒,你此去,只辦三件事。第一則為安民之策,開倉放糧,招集流亡,免除當地三年賦稅,恢復商市。這是第一要務。」
「第二,撫軍,將當地原有散兵游勇,汰弱留強,編為巡制廂軍,專司地方捕盜,不得私蓄重兵。」
「第三,制衡,朕會另派一員武將擔任兵馬鈐轄,專管城防與軍士操練,但必須受你節制。軍糧、軍械,皆由你計度支撥。此行,不求開疆,但求穩固。」
陳康伯都笑了,他輕輕哎呀了一聲,但卻還是上前:「臣,領旨!定不負陛下所託。」
趙構輕輕點頭,轉向武將行列,聲音低沉:「潞州地處河東,乃是插入金蒙腹地的利刃。此地不同長安,須以武備為第一。必須擇一可獨當一面又忠心無二的將領,即刻赴任。此人既要能戰又要能守,更須與朝中樞密同心。」
他目光掃向楊存中,楊存中脖子一縮,權當沒看見,趙構冷哼一聲卻也是沒當場發作,而是轉過頭去巡查一番。
「田師中,何在?」
田師中出班跪倒即刻上前抱拳領命:「末將在!」
「朕知你曾從張俊征戰,淮西之戰亦曾立功。今命你為知潞州軍州事兼管內安撫使,率精兵三千,即刻北上。你此去,需安穩防務、收撫義軍、政務協同。至於潞州政事,朕自有安排。」
田師中連忙上前叩首:「臣,領旨!必不負陛下所託。」
「你若守得住潞州,朕不吝節鉞之賞。若失寸土,提頭來見。」 「得令!」
而後趙構掃過一圈:「王權,你素知西北風土,今與陳康伯同赴長安,朕派你為長安兵馬鈐轄。」
王權走出,下跪叩首:「臣,深感皇恩浩蕩。」
看到安排這兩地之後,趙構沉吟片刻,眉頭微微挑起:「汴梁之事,朕仍按此前所定,不駐重兵,不設京尹。派宗室趙士粲前往,主持修繕太廟與諸陵,另以梁揚祖為河南府路安撫使,暫駐洛陽,遙制汴梁諸務。具體細節,退朝後樞密院與吏部會商擬旨。」
眾臣得令領旨,而此刻戶部尚書前出,拱手問道:「官家,河東文臣要指派誰去?」
「朕的意思是將今年那個新科狀元派去。」
嗯?新科狀元?衢州劉章啊?
不對!林舟!
在場所有人第一時間愕然看向趙構,當年諸葛亮那麼喜歡馬謖也就是叫他守街亭,咋的?就算那是你私生子你也不能讓那麼個毛頭小子去鎮守邊關啊。您老看看那是個什麼地方,先不說是不是苦寒之地,就光是那邊政治格局的複雜程度,那是一個毛都不齊的小子能搞定的?
這不純開玩笑呢。
「官家……」
「閉嘴。」趙構伸出手指來:「朕自有朕的安排,而且這個事也不是一日兩日能辦的,當下還未接管,等接管再說細節。」 殿前的大臣們幾時候看過如此暴躁霸道的官家,不過倒也無所謂了,田師中也在那,反正不論如何也不可能搞不定那個小逼崽子吧?
「秦相啊。」
「臣在。」秦檜前出兩步:「官家有何吩咐?」
「當下我大宋取舊都,還於舊土。你呢,就與禮部共同商討一下,在臨安與民同樂一番吧。」
秦檜聽聞這話,心裡頭是咯噔一聲,要知道這可是一次大洗牌的好機會,然而平日裡多依仗自己的趙構在這個節骨眼裡卻只是叫他干一些細碎的事,核心的事情他根本插不上手。
三地期間可是有大量的崗位空缺,也就是說可以提拔大量的黨羽……
然而這次卻全無了機會……
「臣……遵旨。」秦檜臉上看不出半分愉悅,只是一臉陰霾,但最終卻還是應了下來:「臣定將事情辦得妥帖。」
「對了。」趙構此刻已經起身:「當下市井傳聞之中是岳鵬舉幫我們收的襄陽,你們自己想想法子,莫要叫百姓寒了心,這個事我不太好插手,還看諸位的能耐了。」
秦檜此刻吃了二連擊,他愕然地抬頭看著趙構,看到的卻是趙構那一雙鷹隼般的眼睛。
他第一時間的本能反應就是「這個官家是假的」,但第二個反應就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噴薄而出。
自己可能要糟…… 「好了,諸位臣工,辛苦了。今日開始休沐七日,以賀我大宋收拾山河。」
他暢快地甩開袖子,將手背在身後,慢慢的走下堂去。他今天是真舒坦,當了半輩子皇帝,第一次如此揚眉吐氣……
過癮吶,過癮!
而不光他過癮,臨安的百姓也瘋了,外頭的爆竹鑼鼓,從天亮到天黑,長街之上窮人家出力富人家出錢,長長一條街從街頭到街尾都是百姓自發弄起來的流水席,而這樣的場面幾乎每條街都是雷同。
人人都在夸當今的官家是中興之主,大宋有一統之相,販夫走卒人人傳頌。趙構坐在人家辦的流水席上頭蹭吃蹭喝,與他同桌的都是些鄉里來務工的人,他們雖是不雅卻也最是樸實。
本來趙構就是出來找點情緒價值的,可生生讓這幫鄉下人給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
而他也不好太張狂,人家說當今官家怎樣怎樣,他就說哪裡哪裡,人家說趙宋皇帝英明神武,他就說不行不行。
最後弄得差點挨揍……
他又不能跟人真打,到時候問起來他為何跟人打架,那他說出去被史官記一筆,他還不如被史官記下不理朝政去跟貓打架呢……
被趕出流水席的趙構心情還是好,於是便溜達去了西湖邊上打算樂呵樂呵,可過去一問才知道自己相好的那幾個姑娘被倆軍爺給包了……
「啥玩意?倆人包六個?」
「對啊,那兩個軍爺說是您趙老爺認識的,我還給打了折呢!」 「嘿!」趙構往地上啐了一口,一甩袖子:「那小王八蛋連這個都往外抖啊……」
最後沒了法子,趙構只能溜達去了韓世忠家中,這會兒韓世忠正坐在院子裡一邊哼著歌一邊纏著魚鉤,看樣子是要利用這幾日的休沐好好釣上一釣。
「良臣啊。」
「喲,官家!」韓世忠連忙起身相迎。
「好是有閒情逸緻啊。」
「不如官家呢。」韓世忠嘿嘿笑道:「還不知官家造訪這是……」
「哦,過來瞧瞧你。」
韓世忠一聽就明白了,這哪是過來瞧人吶,這分明就是沒地方去了。
「那官家……臣隨管家西湖岸邊走一走?當下可是熱鬧。」
「甚好甚好。」
兩人走在西湖邊上,當下的西湖一到晚上滿滿當當都是人,自從臨安的免稅法案出台之後,市井活躍度上了不止一個台階,隱約已經有了盛唐長安風貌,這裡當下可不只是有當地百姓,就連那些個外國人也趕來做起了買賣。
「良臣啊,你說秦檜當下心中作何感想啊?」 「官家,臣不知。」
「哈。」趙構搖了搖頭:「好一個揣著明白裝糊塗。行,你不說,朕就不問了。等這慶典過去了,我們去一趟汴梁。」